赵兰兰嘬着牛奶,坐在旁边默不作声地看着,眼神里满是敬佩。
阿爷说,认识五十个字,就能去镇上找活;认识五百个字,就能当账房,握笔杆子吃轻省饭。
要是能认上千个字,就能考童生、中秀才,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她试着数了数邓澈洁写了多少字,她数不过来,但是很多很多就是了。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字叠在一起。
邓澈洁是她见过最有知识的人!
她想,阿洁肯定知道怎么写她的名字。
但是她不敢问。
听说镇上的先生,教认字都是要收钱的可贵了。
“兰兰姐?你喜欢这个吗?”邓澈洁举着水笔问道。
她听她妈妈说过,赵兰兰没上过学:“要不要教你写字?”
“可以吗?”
赵兰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种好事能落到自己头上,随后又忐忑问道,
“可是我没有太多钱可以给你。”
“不用钱。”邓澈洁笑了。
撕了一张作文纸,拿了一只铅笔,一起递过去:
“我在家也教弟弟妹妹的。你看着我写,我把字写在前面,你在后面照着写。”
赵兰兰把没喝完的牛奶小心的放到边上,搬着板凳坐得更近些,双手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端正地坐着。
准备接受知识地洗礼。
“你看,这个是你的名字,兰兰,兰花的兰,”
“兰兰姐,别这么用力,看我怎么拿笔的,你看。”
赵兰兰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邓澈洁的,五根手指僵得像鸡爪子,攥着铅笔恨不得把它捏碎。
邓澈洁耐心地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摆弄:
“对,轻一些,这样……你好厉害,就是这样!”
“这个是1,2,3……”
一个教,一个学,老师教得认真,学生学得起劲。
就连后来分了五百块钱,赵兰兰都觉得没那么特别了。认了字,以后还能赚更多的钱。
回到大福村,赵兰兰举着一只手,翻来覆去地看。老赵头凑过来,仔细端详了半天,实在看不出名堂:“大兰子,你举着手看什么呢?”
“阿爷,你不觉得……”赵兰兰把手伸到他眼皮底下,五指张开,像展示一件稀世珍宝,“这只手今天看起来很聪明吗?”
赵永健也凑过来,跟老赵头一左一右地看了半晌,认真摇头:“哪里看出来聪明?”
赵兰兰不理他,郑重其事地宣布:
“这只手,今天写字了。我以后说不定能当秀才。”
老赵头低头问赵永健:“我不信,你信吗?”
赵永健配合地摇头:“我也不信。”
“我信!阿姐,我信!”赵永福从旁边蹦出来,扯着嗓子喊,“阿姐以后一定能当秀才!”
赵老太正在席子上跟赵花裁被套,听见动静抬起头:“谁当秀才?”
“阿姐!阿姐学写字了,阿姐以后要当秀才!”赵永福的嗓门一声比一声大,恨不得全村都听见。
“净瞎说!”赵老太笑骂了一句,低头继续比划棉布,王大妮跟林秀一起,在旁边的席子上做同样的活。
另外三个壮劳力,在后面挖土开荒。
赵兰兰捡起一根树枝,掰成水笔的长短,蹲在地上摆弄起手指:
“阿爷,你看,这样拿笔。”
她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树枝,再用左手把右手的大拇指掰到下面,扶住树枝,姿势别扭得像在抓筷子,但她自己觉得挺像回事。
赵永康看过人写字,他知道不是这么拿笔的。
可看着赵兰兰那副认真劲儿,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姐做的事,秀才都做不到。姐姐比秀才公厉害多了。”
赵兰兰没听见。
她正沉浸在刚学的知识里,搜肠刮肚了半天,终于想起一个最简单的字:
“你们看,这是1。”
她在地上画了一条笔直的竖线,收笔时还用力顿了一下,像模像样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等着夸奖。
众人低头看着地上那条线,又看看一脸期待的赵兰兰。
他们虽然是文盲,可也是见过几个字的。
壹不长这样,壹好大一坨呢。
嘴张了张,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夸。
夸这线画得直?夸力道正正好?
老赵头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夸什么,只好转头看赵永健。赵永健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赵永康轻轻咳了一声,低下头去。
赵兰兰举着树枝,眼巴巴地等着。
“哇——”赵永福第一个绷不住了,惊喜地蹲下来盯着那条线,仿佛在看什么旷世奇作,“阿姐好厉害!阿姐会写字了!”
赵兰兰的下巴抬了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吃完饭躺下的时候,她又翻来覆去地看那只聪明的手。
五个手指在黑暗中笨拙地比划着“1”的样子,竖一遍,再竖一遍,越比划越觉得这笔画简单又好看。
她又拼命回忆了一下2和3的模样。阿洁夫子说一个像弯着的脖子,一个像耳朵。
最后,她想到了自己的名字。
兰花的兰。
那个字怎么写的来着?
她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太难了,想不起来。
算了。
不着急。
明天去问阿洁夫子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