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布料,木头的焦臭味和烟尘混在一起,扑得人喘不过气来。
小小出租屋,堆放了太多东西,衣服,桌椅,被褥……都堆放在床铺的方向。
那是她刚来的时候,躺过的地方;那是丁大姐从纸盒里翻出那件旧衣裳递给她穿的地方;那是她们下工后一起坐着吃饭的地方,丁大姐做的饭可好吃了,比阿娘的还好吃。
平时用来确保生存的物件,这会儿成了丁春花的催命符。
赵兰兰想大喊,她想大叫。
可喉咙像被人掐着一样发紧,只挤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老赵头说过,只要人还在,比什么都重要。
可她只是不聪明,并不傻,烧成这样,人是活不了的。
阿爷说过,遇到事情要冷静,要冷静,要冷静……
赵兰兰两手发麻,全身跟要飘起来一样。
天旋地转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尖锐的鸣笛声,红蓝交替的光从巷口扫进来,掠过嘈杂的人群。
“姑娘……”
有人在她耳边说着些什么。
可赵兰兰只觉两耳嗡嗡,什么都听不清。
恍若游魂似得,看着穿橙色衣服的人在火光里进进出出,看着穿白衣服的医生来了,摇了摇头,又走了。
警察也来了,打了电话,又来了另一群穿黑衣服的人。
小小的,烧得只剩砖头的出租屋,站满了各色的人。
不足一米宽的巷子,人声鼎沸,挤满了周围的住户,或是听到消息更远的地方过来的人们。
铁门旁边拉起了一道黄色的带子,隔绝巷子里那些或是好奇,或是怜悯,或是后怕的眼神。
赵兰兰上山穿的是之前的旧布鞋,踹门的时候鞋底早就烫穿了,只有鞋面松松地套在脚上。脚底被烫得发白,双手红肿,执拗地站在门口,茫然地看着里面的人。
穿这种衣服的都是好人的,赵兰兰知道,他们是医生,是警察,都是好人的,他们一定会帮助丁春花的。
赵兰兰忍着肚子里的巨痛安慰自己。
警察问赵兰兰,是丁春花什么人,是不是家属。
赵兰兰摇头。
他们说丁春花没了,不让她靠近。他们叫她尽快联系丁春花的家属。
他们还叫来了上次那个租房子给赵兰兰的老奶奶,老奶奶丧气地坐在地上,直说晦气。
赵兰兰像看客一样,看着眼前的一切,乌黑又混乱的一切,直到那群穿黑衣服的人,用袋子带走了丁春花。
她才有了反应,想要跟上那伙人。
可一抬脚,才知道腿已经完全僵住了,噗通一声狠狠地摔倒在地。
可出奇地,却是一点不痛,反而让身体找回了行走的本能。
一骨碌爬起来,迅速跟上队伍,随后挤上了那群黑衣服的车,那群人好像又在说话,好像在对她说什么。
她听不懂,也不在意,只想跟着丁春花。
这个长长的走道,医院人多,到处是脚步声和叫号声,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赵兰兰蹲在冷藏间门口,低头,轻轻抬其一只脚,发现脚底的血和灰尘混在一起黏在地板上,赵兰兰连忙用手想把地上的印子擦掉。
可手上都是黑灰和烫伤,一动就一抽一抽地跳着,提醒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丁春花已经死去。
不是说仙人都是不老不死的吗?
为何一场大火就能轻松要了人命?
赵兰兰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来的不是仙宫,是另一个生活安乐,繁荣富足的大福村。
不管是大福村还是仙宫,活着当真是难。赵兰兰想。
她出院后,还没来得及请丁春花吃肉包子呢。
老赵头时常叮嘱她,与人相处要有来有往。
赵兰兰一直记着这句话,可她觉得她没做好,她一直在承受丁春花的照顾。
载她上工,给她做饭,帮她挑衣服买棉被,连她住院那几天,都是丁大姐一趟一趟送饭,一勺一勺地喂她喝粥……
可她从来没为丁大姐做过什么。
她攒了银子,给阿奶和阿娘买了簪子,还买了耳环,给小姑买了银簪子,还给二婶也买了一根。
她谁都想起来了,就是没想起丁春花。她当时明明手里还有钱,怎么就没想到给丁大姐也买一根呢?
丁大姐待她比阿娘还上心,她怎么就没想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