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本想着夜晚凉快,趁着月光亮堂还能多干一会儿。
可今晚的月亮格外小气,刚露个边就缩回云层里去了,地上暗沉沉的一片,只能依稀分辨着树的影子走路。
老赵头仰头看了好几回,奈何月亮始终不肯出来,他只好作罢,招呼众人收了家伙,去赵兰兰白天躺过的那块大石头那边歇息。
大石头又宽又平,躺七八个人绰绰有余,边缘被风削得圆润光滑,一点也不硌。
就是灰尘和落叶多,老赵头带着赵永康两兄弟就地取材,用小树枝和枯藤扎出了一把大扫帚,把大石头的沟沟壑壑清扫得干干净净。
钱树林带着赵庆和赵强把石头旁边的枯树杈子清走,又砍了几棵小树,拢成一堆烧火。
火苗蹿起来时,带着干木柴特有的爆裂声,几步之外都亮堂堂的。
众人嫌热,又抽掉几根木头才作罢。
“山上的凶兽都怕火。”钱树林说,“ 从前我跟我阿爹进山,夜里的火从来都不敢灭。”
老赵头捡了一根断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虎子连忙往后一躲。
老赵头顺着钱树林的话茬,开始讲古:
“货郎走山路时救了一个落水的姑娘。那姑娘生得花容月貌,是县太爷的亲生闺女。那姑娘说愿意以身相许报答他。货郎起初不肯,说救人不是为了这个。”
“然后呢?”赵兰兰问。
“那姑娘跪在他面前不走,说恩情不还,她活着不踏实。”
赵兰兰歪着头,急切地问:“她报恩就一定要嫁给他吗?”
老赵头看了她一眼。
赵兰兰皱着眉头继续说:“她是官家小姐,定是有钱的,可以给银钱,或者可以问问货郎要什么,把恩情还了就是了,为什么非得嫁人?”
赵兰兰想不通,就像她,有肉吃绝对不会吃绿叶菜,有大米饭绝不吃玉米碎。
那姑娘为何会放着好好的官家小姐不当,非要去跟着货郎走街串巷过苦日子?
她的话音落下去,火堆边安静了两息。
这些故事传了几辈人,听故事就是听个乐子,谁也没往深里想过。
才子总要配佳人,精怪偏要恋柴夫,穷状元必定娶公主,桩桩件件都圆圆满满的,人们只管听个热闹甜甜心。
赵永康本来低着头,这时也抬起来看了一眼赵兰兰。
老赵头没有立刻回话,他把断枝搁在地上,看着火堆,想了想:“从前的人就是这么过来的。”
“是啊,再说姑娘衣裳都湿了,跟货郎有了肌肤之亲……”赵庆发表这一长串观点,意在告诉赵兰兰女孩子的名节很重要,在外要保护好自己。
赵兰兰想起仙宫里那些穿着短裙露着胳膊的姑娘,想起在路上挽着手走在一起的男人和女人,觉得阿爹说的好像不太对。
官家小姐就算名节有损,待在家中当个老姑娘也是不愁吃喝的,未必县太爷还养不起一个闺女不成?
“比性命还重要吗?”赵永健忽然闷声问了一句。
赵兰兰跟着追问:“对啊,比性命还重要吗?”
虎子也转过头看着赵庆,亮晶晶的眼里写满了疑惑。
老赵头顾不得故事走歪了,看了看赵永康、赵永健和赵兰兰,答得干脆:“那当然是性命更重要。人没了,名节留着也是空的。”
“媳妇孩子同样重要,阿爹阿娘也重要。”
赵强乐呵呵地补了句,往火堆里添了一把干草,火苗一下就窜得老高,热浪扑了人一脸,周围的气温猛地升起来,众人不得不离火堆远了些。
老赵头看着赵强眉心跳了跳,恨不得像赵老太一样,给他一巴掌。
“啊!”赵兰兰忽然发出一声惊叫。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赵兰兰原先躺着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那根她用来枕着的木头还横在原地。
“阿姐!”赵永康最先反应过来,几步扑到石头边缘往下看。
石头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赵兰兰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带着几分讪讪:“没事没事,没摔着。”
老赵头也连忙凑过去,探头往下看。
只见赵兰兰双手紧紧抱着一棵碗口粗细的树,整个人半挂在离地约一米来高的树杈上,双脚正一点一点地往上蹬,枯树枝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老赵头看得心头一紧,忍不住喊了一句:“你慢些。”
“大兰子,这棵树太细了,承不住你的分量。”钱树林也凑过来看了看,估摸了一下高度,“你先下去,别往上爬了。”
赵兰兰应了一声,听话地开始往下挪。
她爬树是自小练出来的功夫,手脚配合默契,没一会儿就落到了地面。
她站定之后拍了拍身上的碎土和枯叶,仰头轻快地朝大石头顶上喊了一声:“阿爷,莫担心,我下来了。”
老赵头站在石头边上往下看,确认她脚下站踏实了,才把身子收回来。
石头上的众人,群心策力,想办法怎么把赵兰兰拉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