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天总是亮得晚些,已是卯时,天边黑白相间,黑云压在京城上空,来势汹汹,只看得到零星的,模糊的白云影子。
乾清殿的门自外侧被两名侍卫推开,侍卫匆匆走在前侧,而后紧跟着洛依婳,许清容二人。
第三日如约而至,滁州赈灾的日子也提上了日程。
风儿勾起洛依婳的裙摆,于风中凌乱地舞着,扬起的裙摆的那一对鸳鸯,双翅染了红,深深埋在无垠的黄土
殿内,零星点着几盏蜡烛,摇摇欲坠,晃得许鹤川视线不由得模糊了起来。
蝶舞,母后用了半辈子的侍女,曾在他刚满六岁的那年,牵着他的小手来到椒房殿那棵重新开花的蝶恋树下。
“陛下和娘娘大婚当晚,椒房殿内烛火旺盛,奴婢啊,第一次见娘娘穿如此鲜艳的红衣,那烛火映着娘娘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眸里还扑朔着泪光,奴婢心想,那大抵是娘娘这一生来最幸福的时光了吧,陛下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残月不语,那一晚,他看了那轮残月一晚,她看了他眼里的残月一晚。”
幼时的他啊,躺在蝶舞的怀里,仰头喃喃细语:“可这蝶恋树,不是在母后走的那一天便随她一起去了吗,为何如今这蝶恋树不仅活过来了,还生得这般好?”
蝶舞眼里似有千滴万滴的泪珠裂开:
“自娘娘去世后,奴婢便自请在椒房殿呆了六年,年年照料这棵娘娘生前最爱的蝶恋树,因为她入宫前念过一行小诗:
记得画屏初会遇。好梦惊回,望断高唐路。
燕子双飞来又去,纱窗几度春光暮。
那日绣帘相见处。低眼佯行,笑整香云缕。
敛尽春山羞不语,人前深意难轻诉。
蝶舞随那句诗悄悄地去了,再也没睁过眼与他聊母后的一生,她和母后,一同倒在了蝶恋树下。
许鹤川缓缓睁开眼,眼角悬着一颗泪珠。
凌华见状,忙出言提醒:“陛下,容王爷和洛小姐来了,就在殿外候着。”
“宣。”许鹤川背过身去掸去那颗泪珠,待重新转过身来时,红衣身影与白衣身影一前一后进了殿,“陛下万福。”
洛依婳弯下腰的片刻,刚好撞上许清容的视线,眸如清波,笑里藏糖。她的脊背微弯,依旧呈一条直线,他的脊背却比她弯得厉害些。
身后的紫梓与冬阳总觉得殿里少了些什么东西,再去看洛依婳的那身红衣时灵光乍现,新婚 夫妇成婚那日各执一截红丝……
“不必多礼,朕今日将鎏金铜鱼符与敕书交予二位,城门下五百余官兵,滁州地方官皆听命于二位,万民安危,系于尔身。”
许鹤川起身,直直朝二人走去,站定在离二人还有几步的玄金丝绒地毯前,凌华先一步扶起洛依婳,许清容二人,遂退到一旁。
“还请陛下宽心,臣弟与洛小姐,必不负皇兄所托,安万民,安君心。”
一字一句,几近虔诚。
神色庄严,光一点一点聚焦在他的眼里,折射出炽热的光芒来,比这道光芒更灼人的,是洛依婳,烈烈红焰,熊熊烧之,皑皑白雪,徐徐化之,灼灼红衣,煌煌扬之。
“臣女,自当不负圣命,甘为景国略尽绵薄之力。”
……
朱红高墙下,百余名官兵分为两列,自左右两侧让出一条过道。远处长长的马蹄声划破了当下的沉寂,但见河西马之上,红衣女子的腰身随马背起伏,身形不曾挪动一毫,轻轻往前躬了身,河西马停在过道处,洛依婳的高音响在百来名官兵的耳里:
“众将士听令,即刻前往滁州,不得有误。”
她举起手中的手中的鎏金铜鱼符,眉眼上扬,嘴角平直,双眼定定地望向前方。
于洛依婳身侧的许清容,笑意吟吟,眼底尽是欣赏,洛依婳,你生来该是驰骋沙场的将。
“是!”百余名官兵的回声在京城上空,经久不散。
洛依婳,许清容二人并驾齐驱在整个队伍的最前侧,穿过京城大大小小的街巷,满是百姓欢呼之声,迎面看去,白发老人拄着木杖躬身送行,妇人牵着孩童的手,朝二人的方向频频挥手。
“洛将军,容王殿下,一路平安。”
“二位平安归来!”
左侧的人群里忽地冒出 “当真是一双璧人,甚是般配”的话来,随即是一片附和,街市的喧嚣声中,许清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几度想压下 那颗乱跳的心,心却跳得更厉害,他无奈地摇摇头,转头看向洛依婳:
“洛将军,接下来有何打算?京城外,也不算太平。”
洛依婳正往右侧的人群点头,闻言,侧过身淡然一笑,“既来之,则安之,”她略略一顿,目光停留在人群里一处,眸中转瞬燃起火焰,“不备不虞,不可以师。”
人群中的一道黑影,尽数散去。
“京城外的第一战,便要开始了,洛将军。”
许清容的视线随着那道黑衣身影的离去,重新转移到洛依婳的身上,果然,洛依婳勒紧了手中的缰绳,手掌心中间也碾出一道红印来,片刻, 她在许清容的目光之下,又松了松缰绳,□□的河西马逐渐往许清容的那匹骏马靠拢,两匹高大的河西马紧紧相贴,许清容近在咫尺,气息也不自觉地乱了几分。
她轻轻笑着,眼见许清容的耳畔红了又红,
“那我们便一起迎战可好,容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