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只有三棵，才栽种三四年的样子，树荫稀薄。东边树下半躺着一人，状态似乎不太好，一位老翁在旁照料；西边树下挤着三个精壮男子，几乎占尽全部树荫；倒是中间树下无人，燕雀径直走过去坐下。

徐念珠盘算了一下，如果同是劫后余生，自己理应帮忙照顾弱小，如果不幸遭遇歹人，老翁和病人的战斗力比较弱，于情于理，都应该选择东边乘凉。

她抬腿向左边走去，却听燕雀出言提醒：“那边有人了。”

徐念珠双目瞪他，在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一时分不清他的目的，于是心中默念三遍“江湖路远，都是朋友”，拔腿迈向西边。

“那边也有人了。”燕雀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再次出言提醒。

徐念珠只觉得挠心挠肝，若非实力悬殊，定要与他一决高下。此刻只得忍了又忍，索性咬咬牙，挨着他一屁股坐下来。

“小娘子没看见这颗树下也有人了？”燕雀往旁边挪了几寸，与徐念珠之间隔开一条缝隙，小半边身子暴露在阳光下。

“此树是你栽？”徐念珠终于忍不住回怼。

燕雀也不恼，笑嘻嘻道：“小娘子好不讲道理，没听说过先来后到吗？”

“我又没有妨碍你。”徐念珠不客气地回道：“凭什么其他树下都坐着两三人，偏偏这棵树下只能坐一人？”

燕雀听着颇具豪爽的叫板之言，忍不住重新打量徐念珠。只见她眉如弯刀，眼若星辰，丹唇素齿，脸色坚毅，举手投足间透出一股英气。

燕雀脑海里情不自禁浮现刚刚的画面：她仰面躺在洛水上，见水流变缓，麻溜儿翻身划向岸边，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见拖泥带水，以至于自己才走到一半她就上岸了，根本来不及施以援手。

这哪是闺阁小姐，分明是江湖侠客！

燕雀对眼前的女子产生几分好奇，有心逗她，又往旁边挪了几寸，整个身子都暴露在阳光下，拱手作揖道：“小娘子教训得是，燕雀受教了。想来小娘子心宽体胖，定不会与燕雀一般计较。”

这话名为道歉，实则揶揄徐念珠“胖”。徐念珠素知自己身形丰腴——也得亏身形丰腴，才能顺着洛水一路漂流而下、死里逃生，但大唐素来以丰腴为美，她从未被人如此揶揄，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刚想反击，又暗道：不对不对，敌友不分时信息暴露越少越安全，虽然他看着不像坏人，但是万一呢？

她的大脑飞速旋转，正思考着该如何回应，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喊：“救命——”

循声望去，洛水里不断翻腾起浪花，两个黑点随着波涛起起伏伏。徐念珠只觉得眼前一闪，一道身影如利箭般划过，再定睛时，燕雀已经出现在洛水里。

徐念珠看得目瞪口呆，只刹那功夫，她回过神来：有人像她一样，被洛水吞卷至此处了，而且是两个人！

徐念珠来不及多想，起身蹿向洛水。行至岸边，只见落水的两人中，一人手脚并用不断扑腾，勉强把口鼻露出水面，大声呼喊“救命”；另一人少年模样，已经没了动静，全靠同伴托举着。

落水之人出于本能拼命挣扎，非常容易伤到施救者。燕雀被求救者拦腰抱住，划水动作变形，连呛几口水，少年也被抛出去，直沉水底。

徐念珠顾不得身体尚且虚弱，学着燕雀的样子，一头扎进河里，疾速游到他身边，帮他稳住身体，喊道：“这个交给你了，我去救小孩！”

燕雀没了后顾之忧，反身抱住求救者，一记手刀敲中他后脖颈处，那人登时没了动静。燕雀左臂作桨，右臂穿过那人的两条胳膊，揽住他上半身，奋力游向岸边。

徐念珠深呼吸几下，顺着少年跌落的方向直扎水底，眼睛艰涩地四处寻觅，好不容易看到少年，勾住他的衣领，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游。忽然力道落空，她直愣愣破出水面，回身一看，手里只有一件外衫。

人呢？

徐念珠重新吸气下沉，目光逡巡处，终于发现少年隐在一片暗绿里，丝毫未动。

糟糕，被水草缠住了。

她吐槽两句流年不利，小心翼翼地游过去，一边帮少年拨开水草，一边谨防自己被水草缠住。也许刚刚劫后余生身体虚弱，也许这番救人太耗费力气，徐念珠只觉得胸腔憋得难受，嘴角不断有气泡吐出，眼珠也开始泛起红丝，她深知气力马上耗尽，手上不自觉地加快了动作，终于赶在最后一口气耗尽前，带着少年劈水而出。

西边树下的精壮男子已经来到水里接应，见状连忙七手八脚把少年拖上岸。其中一人接过少年，让他俯趴到自己身上，不断帮忙拍打后背。

徐念珠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顺着口鼻进入肺腑，让她头脑变得清明起来。她转头看向四周，发现燕雀正在使劲儿按压求救者的人中，见求救者迟迟没有反应，又开始按压求救者胸膛。

她终于确认，燕雀和她一样是灾民，而非歹人。只是，他明明是善水之人，为什么刚才看着自己在水里挣扎，却见死不救？

徐念珠在周边人的搀扶下坐起来，正好看见一口浊水从求救者口中喷射而出，悉数落到燕雀脸上。

燕雀咳嗽两声，淡定地用胳膊抹去浊水，一边帮求救者拍后背顺气，一边扶他坐起来：“你感觉怎么样？”

那人茫然四顾，接连问道：“我这是怎么了？你们是谁？这是哪里？”他突然浑身战栗，想挣扎着起身却起不来，于是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向后退：“闹鬼啦！”

听他这么一喊，众人心中都咯噔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摸不清什么状况。燕雀一把抓住他：“哪里闹鬼了？”

那人被钳制住，挣脱不掉，一手掩面，一手颤颤巍巍地指向徐念珠，口中念念有词：“鬼、鬼……”

徐念珠被指得脊背发凉，回身看去，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滩涂，更觉得奇怪，厉声质问：“你说谁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