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伤……”元净秋敛着眉,视线从他略无血气的面庞下移至胸口。
邢灼风忽然气息急促,剧烈咳嗽起来,直咳的俊美面容透出丝丝血气,眼尾也透出薄薄水光,唇却是苍白的,风吹动他发丝阔袖,端着风度仪态,雪落琼枝般动人。
“伤势略重,还不大好。”
“我扶你回房休息。”元净秋伸手。
“无妨,不碍于行,”邢灼风摆手,转眼望回丰城方向,“城中还未安定,我不能此刻缠绵于病榻。”
他黑漆漆的眸子落在元净秋面庞,转而化开一抹温柔,似从前那样,“净秋若无事,可否与我同行?”
元净秋点头,“可,先前便说要与你同守这城。”
邢灼风唇角浮起淡淡笑容,瞧不出别的情绪,请人备了马车,朝着城中行去。
“我们去哪儿?”元净秋侧身撩起车帘一角,望着外面。
“肉市。”
茶盏起而又落,马车吱悠悠停下。外头嘈杂哄闹声沸水般翻腾而入。
“这钱不够买肉,拿回去。”
“怎么不够?昨日分明就是这个价。”
“你也说了是昨日,今日不够。”
元净秋撩开车帘往外望,见肉铺掌柜重新拿出标着价格的木牌往铺子旁大喇喇摆出,旁边排队买肉的人当时骇然变色。
“这么贵……这价格高出昨日两倍?!你坑人!”
“明码标价,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就滚!少在这儿啰嗦废话,耽误我做生意!”
“求你,我只准备了这么多钱,我阿娘病危,临了只想吃一口红烧肉,今日你按昨日价格卖我,明日我将剩下钱与你补齐,如何?”
“明日还有明日的价格,滚!你娘老子死不死的与我何干?!再捣乱,老子拿刀剁了你给你老娘添碗肉!”
买客被屠户甩手掀翻在地,惹得左右嘲笑声连连,登时也暴跳而起,与那屠户扭打作一处,四下看客趁虚而入,抢肉的抢肉、抢钱的抢钱,连同周围商铺也被波及。
血腥气开始弥漫,秩序瞬间崩毁。元净秋握住窗棂的手骤然收紧,欲拔腰而起,旁侧邢灼风却先她一步抬起手轻叩车壁。
驾车的镖师当即撂了缰绳下车立在场中央,长刀拔出,铮然一声响,四下皆寂。
“邢家有令,回丰城内肉价恢复半月之前,不得再涨,所有亏损,且去邢家补领!”
“场中再有惹是生非者,依律断指削面!以儆效尤!”
镖师合刀返回车上,混乱的人群已然恢复秩序。厮打的人分列两侧,拍拍身上尘土,抢了肉跟钱的物归原主,被波及的商铺也恢复原貌。
街上叫卖声继续,人来来又去去。
“可会觉得我狠辣残忍?”邢灼风执壶注茶,声音泠泠。
“不,除恶当如此。”
邢灼风推茶至她面前,观摩她眉眼,隐约瞧见那日她下凡除魔时眉眼风矜。
“肉价涨幅主因物资稀缺,邢府补全屠户损失,肉价回落,那肉转眼就会卖光,届时该如何?”
邢灼风吹开水面漂浮的茶叶,浅啜一口,“半月之内,我会解决物资短缺问题。”
“如何解决?”
邢灼风没有回答,指尖挑起车帘,又轻叩车壁。
马车缓缓停下,他问:“可要一起下去走走?”
元净秋忧心,“你的身子……”
“短行不妨事。”
他先行下车,转而立在车前,伸手托住下车的元净秋,“当心脚下。”
这一幕叫元净秋忽而忆起他带她去章峡城那日,她翻身下马,他也如现在这样托扶她。
那日,他亦是冒险带她前往。
一次为她涉险,一次为她舍身……
元净秋心中意动,垂眼看他收回落在身侧的手。
“还记得此处吗?”
邢灼风转身,面对一片废墟。
“这是那位……”元净秋顿了顿,继续道,“尊神先前的奉祠。”
当日邢灼风拆毁奉祠,拦住了她要帮忙的手,叫她免于被因果缠噬。
“嗯,”邢灼风凝着那废墟,“这座奉祠,在我年幼时香火鼎盛,信徒纷至杳来,尊神塑像从泥塑换至金身,从三尺换为丈高……”
“神言有求必应,”他视线从废墟上移开,望着苍穹,亦或者更远处,“可这位神没有回应。”
“没有回应我的家人,亦没有回应回丰城诸多百姓。”
“回丰城没有神,也再不信神。”
“而我将代行神职,护好回丰城的一草一木、每一个人。”
他立在那里,黑色宽袍被风吹得紧贴于身,发丝在脑后飞舞,似束着飘带出鞘的长刀,冷冽坚韧。
而元净秋在他身上品出了孤寂与决绝。
她并不完全确认,她便是那位尊神,因果如何暂且不论。
她只知眼下心中微微涩苦,生出一个念头。
她上前一步,立在他身侧,垂眼看他半拢在玄色阔袖下的手。
伸手,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