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基地,医疗中心,重症监护室,2027年7月19日,凌晨2时许。
白。到处都是刺目的白。天花板,墙壁,被单,仪器外壳。灯光冰冷,均匀,抹去一切阴影,也抹去人的生气。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物和一种近乎停滞的寂静混合的味道。
凌熠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更多的管线,更多的传感器。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睑紧闭,但眼球在薄薄的眼皮下方快速而无规律地颤动,仿佛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梦魇。
他的额头、脖颈处,贴着带有冷却凝胶的物理降温贴,但监测屏显示,他的脑部核心温度依旧略高于基线,且数个与情感、记忆、高级认知相关的脑区,呈现出异常持续的高代谢状态。
陈稷站在观察窗外,双手紧紧抓着窗台边缘,指节捏得发白。他看着里面那个仿佛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生理机能微弱运行的弟子,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闷痛得无法呼吸。
几个小时前,实验舱传来成功的狂喜和随后的紧急医疗警报。凌熠在实验结束后,试图从悬浮椅上站起来时,直接向前栽倒,陷入了昏迷。
医疗团队的主管,一位神经科学家兼重症医生,拿着刚刚出来的初步检测报告,面色凝重地走到陈稷身边。
“陈老,情况……不太乐观。”医生声音低沉,带着职业性的克制,但眼底的忧虑掩饰不住。
“说。”陈稷的声音嘶哑。
“不是器质性出血或梗死。但脑功能成像显示,他的边缘系统、默认模式网络、特别是海马体及前额叶部分区域,活动强度异常超高,且同步性紊乱。就像……这些区域刚刚经历了一场信息海啸,神经元过度放电,突触连接被强行强化到濒临崩溃的边缘。”医生指着报告上的彩色脑区成像图,那些代表高活动的红黄色区域,在凌熠的大脑图像上灼热地燃烧着。
“原因?”
“直接诱因,应该是实验中将极度强烈的、高度个人化的情感体验,与极高精度的意识聚焦、以及外部的定向能量刺激(即使很微弱)进行了深度耦合。这相当于用他大脑中最脆弱、也最核心的情感与记忆回路作为‘调制解调器’和‘发射器’,去承载和输出一股远超其生理承受极限的‘信息-能量’流。”医生顿了顿,寻找着更通俗的比喻,“简单说,他刚刚试图用‘爱’和‘思念’这种最剧烈的人类情感作为燃料,去驱动一门理论上需要星球级别能量才能启动的‘星际通讯设备’。设备或许短暂响应了,但他的‘燃料供应系统’——也就是他的大脑和神经系统——被严重过载,甚至……部分‘烧蚀’了。”
陈稷闭上眼。实验成功的狂喜早已被冰冷的恐惧取代。他想起凌熠之前那些不顾一切的熬夜,那种将全部生命压注在“归途”上的偏执。这次,他玩得太大,太险了。
“后果?”陈稷问,声音有些颤抖。
“短期:严重的精神耗竭,创伤后应激样反应,认知功能暂时性受损(注意力、记忆力、执行功能),可能伴有长期的头痛、失眠、情绪波动。我们已经用了镇静和神经保护剂,但需要时间观察。”医生翻到报告下一页,语气更加沉重,“长期隐患:这种程度的神经超负荷和潜在微观损伤,可能增加未来罹患严重情绪障碍、认知衰退,甚至……不可逆神经退行性病变的风险。而且,”他看向观察窗内,“他最核心的‘燃料’——那份对特定对象的情感执念——似乎因这次实验的成功,被进一步‘固化’和‘点燃’了。这可能会形成一种正向反馈循环:越想成功,越投入情感;情感投入越深,对神经的负担越大,下次实验就会更危险……直到……”
直到崩溃。或者,在崩溃前,达成目标。
陈稷明白了。这是一条燃烧自己,照亮归途的路。凌熠早就知道,但他义无反顾。
“他什么时候能醒?”
“镇静剂效过去,应该快了。但他的意识状态会很不稳定。需要密切观察。”
仿佛印证医生的话,监护室内的凌熠,眼睑颤动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发出模糊的、痛苦的音节。不是喊叫,是破碎的呓语。
“……倾……泓……”
“……通道……存在……”
“……信号……更强……导航……”
陈稷心如刀绞。即使在昏迷中,在神经受损的痛苦中,他念念不忘的,依然是实验,是通道,是她。
几小时后,镇静剂药效渐退。凌熠在剧烈的头痛和眩晕中,艰难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模糊,重影。天花板的白光刺得他流泪。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传来全身散架般的酸软和无力,尤其是头部,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同时攒刺,又像被塞进了灼热的岩浆。
“呃……”他痛苦地呻吟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