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顾四周,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衙门里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那些巡逻的卫兵看人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他不敢再轻举妄动,整日如坐针毡。
越是恐惧,他的行为就越是反常。
他一会儿借口肚痛跑去茅厕,一会儿又称要去档案房取旧卷,在衙门里无目的地来回走动,眼神飘忽,额上总是冒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却不知,他这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样子,早已被暗中观察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成了一个最明显不过的活靶子。
真正的惊雷,在第二天下午炸响。
京西演武场,阿丑亲自坐镇,指挥着一场无声的“大扫除”。
影卫们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
第一天,一无所获。
直到第二天下午,一个有着二十年潜伏经验的老影卫,在检查观礼台下方那些合抱粗的支撑木桩时,眉头微微皱起。
他发现,其中一根位于角落、最不起眼的木桩,靠近地面的部位,有一片新近修补过的泥土。
那泥土的颜色和质地,与周围长期风干的泥地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若非他这种常年在野外追踪、对痕迹学了如指掌的顶尖高手,绝无可能发现。
他没有声张,只是做了个手势。
阿丑立刻得到通报,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老影卫没有用手,而是用一根细长的铁签,小心翼翼地刮开表层那薄薄的泥土。
泥土之下,赫然是一个被巧妙掏空、约莫巴掌大小的洞!
洞内,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硬块,静静地躺在那里。
阿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挥手,让周围的人退开十丈,然后派人火速去请公输启手下那位最精通火药与机关的老匠人。
老匠人赶到时,已是满头大汗。
他不敢靠近,只是让一名影卫用一根顶端绑着小镜子的长竹竿,远远地伸过去,借着反光观察。
片刻后,他又让人用另一根长杆,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拨开油纸的一角。
只看了一眼,老匠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便“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是……是压制的药块,□□……里面混了铁砂……旁边那个亮晶晶的,是燧石,连着一根细麻线……是、是触发机关……”
周围的影卫,哪怕是久经沙场,此刻也感到一阵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东西一旦被触发,整个观礼台都会在瞬间被炸上天!
台上若是坐着陛下与文武百官……后果不堪设想!
阿丑倒吸一口凉气,但多年的铁血生涯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他眼中杀机毕露,低声喝道:“标记位置,不要触碰!所有人,把演武场的每一寸地皮都给我用探针过一遍!一寸都不能放过!”
与此同时,他已写好密报,塞入信鸽的脚环,用最急切的手势将其放飞。
战斗,已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以最惨烈的方式开始了。
魏府的书房内,魏渊正对着那张巨大的京城堪舆图,一动不动,宛如一尊石像。
当阿丑的密报送到他手上时,他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敌人比他想象的更疯狂,也更狠毒。
他们不仅想夺走“雷火”,更想在它第一次绽放光芒时,用它来埋葬整个大燕的君臣。
他的手指,缓缓地从图上“京西演武场”的位置,移到了“皇宫”的朱红色标记上。
那枚捻动了半生的紫檀佛珠,不知何时停在了他的指间。
夜深了。
乾元殿的烛火比往日熄得更早。
然而,就在皇城陷入最沉的睡梦时,一支毫不起眼、由寻常青布马车组成的车队,悄无声息地从宫城最偏僻的掖门滑出,汇入了京城深沉的夜色之中,未曾惊动任何岗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