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如同他此刻正在飞速运转的心思。
他那双因病痛而略显浑浊的眼眸深处,却燃着一簇比寒冬冰雪更冷的火焰。
他唤来侍立在阴影中的阿丑与画皮,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画皮,”他先看向那个善于伪装、心思缜密如蛛网的副手,“我给你三天时间。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手,以黑市那个老贩子为饵,给我挖出‘星陨阁’在京城至少一个据点。我要活口,要他们的联络方式,要他们藏匿物资的仓库。记住,京城西南那片棚户区是重点,像梳子一样给我梳理一遍,任何看似废弃的染坊、磨坊、义庄,都不要放过。”
画皮的身影在阴影中微微一躬,无声地领命,随即如一缕青烟般退去。
魏渊的目光转向阿丑,变得更加严厉:“演武场那边,是重中之重。陛下亲临之地,不容半点疏漏。你亲自带队,以‘检修场地、排查风水’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由头,调集最可靠的影卫,给我把演武场连同周边三里的地界,一寸一寸地翻过来。观礼台的木桩、地下的沟渠、看台的墙缝,甚至是每一棵老树的树洞,都可能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另外,传我的密令给九门提督,让他的人盯紧所有城门、货栈、车马行,凡是运输土石、木材、砖瓦的车辆,一律加倍盘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阿丑那张被刀疤切割得有些狰狞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带起一阵冰冷的风。
命令一下,整张潜伏在京城地下的“鸦群”网络,便被瞬间激活,无数或明或暗的触角,悄无声息地伸向了这座庞大都城的各个角落。
与此同时,京郊的秘密工坊内,气氛也陡然紧张起来。
吴校尉接到了来自魏渊的密令,那密令并非通过常规的军方渠道,而是由一个不起眼的送菜老农,夹在一篮子青菜的底部递到他手上的。
仅凭这一点,吴校尉便知事态已严重到何种地步。
他不敢声张,只以“操练松懈,军纪整顿”为名,对整个工坊的守卫和工匠进行了一次不动声色的排查。
他重点关注那些近期请假频繁、赌博欠债、或是与外界有不明书信来往的人。
然而,一圈查下来,结果却让他心底发毛。
除了几个因家中老母病重而心神不宁的老兵,以及两个因贪杯误事的工匠学徒,竟无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可疑之人。
这太不正常了。
敌人若想染指这代表大燕最高机密的新式火器,绝不可能毫无动作。
这份平静,反而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压得吴校尉喘不过气。
他只能下令,将工坊的警戒等级提到最高。
白日里,进出工坊的每一辆车、每一个人,都要经过两道关卡的搜身与盘问;到了夜间,巡逻的队伍从一个时辰一轮,缩短到半个时辰,且巡逻路线毫无规律可循。
他还暗中安排了几个绝对忠心的亲兵,换上普通兵卒的衣服,混在队伍里,冷眼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另一边,画皮的调查很快便有了令人振奋的突破。
他没有直接去动那个黑市老贩子,那只会打草惊蛇。
他反其道而行,从全城上百家药铺、矿料行和杂货铺入手,比对近三个月的账册。
在海量的数据中,他手下的影卫发现了一个诡异的模式:有多批纯度极高的西域硝石和硫磺,被几家看似毫无关联的小商号分别采购,但若将这些商号的送货路线图绘制出来,其最终的流向,竟都若有若无地指向了城西南那片被称为“化人坑”的棚户区。
那里是京城最混乱的角落,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画皮亲自带人,化装成贩卖针头线脑的货郎和沿街乞讨的乞丐,潜了进去。
棚户区的气味浑浊刺鼻,混杂着劣质的酒味、发酵的垃圾味和人畜排泄物的酸臭。
然而,就在这样复杂的气味掩盖下,画一处早已废弃、墙皮大片剥落的染坊后院时,画皮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却无比熟悉的味道——硝石,混合着某种植物染料的微酸,被刻意掩盖过。
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他看到,染坊后院那口早已干涸的深井,井口的石壁上,有几道崭新的、被绳索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而在工部衙门,那个不起眼的小吏王录事,正经历着他人生中最难熬的几天。
作为“星陨阁”在外围发展的眼线,他平日里只负责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物料采购信息。
可就在两天前,他偶然看到一份呈送上官的公文,上面模糊地提到了“京西演武场”、“提前清场”、“以备大用”等字眼。
联想到前些日子“星陨阁”联络人旁敲侧击地询问过演武场的值守情况,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意识到,组织可能有大动作,而这个动作,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可是,当他试图按照老办法,将写着暗号的纸条塞进茅厕的第三块砖缝时,一抬头,却看到一个新来的杂役,正拿着扫帚,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抄录文书的小吏,倒像在审视一件物品。
王录事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