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仿佛穿透了船体,穿透了骨骼,直接在每个幸存者的魂魄深处敲响了丧钟。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那片浓雾,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忘了。
蒲安民,这位经验最老道的水手,颤巍巍地举起单筒铜镜,努力透过镜片去捕捉那巨影的真实面目。
他看了许久,铜镜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砸在甲板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却毫无所觉,嘴唇哆嗦着,像是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的景象:“不是……不是活物……”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是……是岛!一座会随着海流和雾气……缓慢漂移的岛!天哪,这就是‘鬼海’中心的秘密!”
观星台上,玄星子快速拨动着星盘上繁复的刻度,她的脸色比天边惨白的光还要苍白。
她将一系列从风暴中幸存的数据与古籍上的记载飞速对照,最终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这岛的移动轨迹,与特定潮汐和星象变化完全锁死,它并非一直存在于此世……我们,我们恰好赶上了它‘浮现’的窗口期。”
找到了。
萧执握紧身前的船栏,指甲深深地掐进被海水浸泡得发软的木纹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找到了那个传说中藏着“长生引”的虚妄之地。
可眼前这片如同洪荒巨兽脊背般横亘在海面上的岛屿,散发出的古老、死寂、甚至带着一丝恶意。
这哪里是仙境,分明是一座海上巨坟。
闻惊澜,或者说,此刻已不必再用“冷影”这个代号称呼他的人,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萧执身边。
他脸上那张遮挡了下半面容的玄铁面具,在惨淡天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可他面具上的那双眼睛,却灼热得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死死地盯着那座岛屿。
“陛下,祖训记载无误。”他的声音压抑着一丝几乎无法掩饰的狂热,“‘龙墟’,就在岛上。那号角声……是岛上残留的某种自然共鸣,还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潜藏的期待,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萧执缓缓侧过头,目光如刀,审视着身旁这位既是下属又是潜在威胁的指挥使:“闻指挥使,似乎对此地知之甚深。”
闻惊澜眼中的狂热瞬间收敛,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微微躬身:“臣不敢。只是祖上传下的手札中略有提及,不成体系。陛下,当务之急是登陆。我们的船只破损严重,淡水在风暴中渗漏大半,若错过这次机会,不知要等多少年,才能等到岛屿再次浮现。”
他说的每一句都在理,船队的现状的确已是强弩之末。
但萧执听得出来,他话语下掩藏不住的,是一种与寻找“长生引”毫无关系的、更为私人的迫切。
最终,在别无选择的绝境下,船队残存的四艘船,如同战败后互相搀扶的残兵,艰难地、一点点地向岛屿东南侧一处看似平缓的海湾靠拢。
靠近了才发现,这片海湾远非看上去那般温和。
水面之下,布满了利刃般嶙峋的黑色暗礁,在浑浊的海水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张开的森然利齿。
“寻渊号”上,郑三宝赤红着双眼,亲自掌舵。
他用尽了毕生的经验与直觉,在这片死亡礁石阵中寻找着那唯一可能存在的生路。
船体与礁石擦过的刺耳声响,一次次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
终于,在一声沉闷的巨响后,寻渊号庞大的船身猛地一震,在一片黑色的浅滩上搁浅了。
其他几艘船也陆续寻得了勉强能够停靠的位置。
幸存的众人淌着及膝的海水,挣扎着踏上了这片未知的土地。
脚下,是细腻得异乎寻常的黑色沙滩,沙粒中夹杂着无数破碎的贝壳,以及一种在天光下闪烁着幽微光芒的、不知名晶体。
空气温暖而潮湿,弥漫着一股之前在雾中闻到过的、淡淡的甜香。
深吸几口后,一些本就精疲力尽的水手开始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病态的愉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