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漆黑的江水尽头,仿佛正蛰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而现在,他们主动驶入了巨兽的咽喉。
三日后,晨光熹微,船队已彻底驶离长江的庇护,投入一片灰蒙蒙的无垠水域。
江水的浑黄被一种深沉的、近乎于墨的蓝色所取代,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泥土与水草气息,也变成了咸腥而冷冽的海风。
这里,便是东海的入口。
“寻渊号”的主舱室内,烛火在封闭的空间里依旧不安地跳动着,仿佛也感受到了外界无形的压力。
巨大的海图摊在长案上,蒲安民苍老而干枯的手指,像一截枯枝,正沿着一条用朱砂特别标注出的虚线轨迹缓缓移动。
那条红线,如同一道蜿蜒的血痕,最终没入一片标记着骷髅与旋涡的禁忌区域。
“陛下,按星象与水文推算,再有半个时辰,我们便会进入‘鬼海’最外围的‘迷魂雾区’。”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对自然伟力天生的敬畏,“这里的雾,传闻终年不散,任何磁针罗盘到了此处都会失灵乱转。水下暗礁更是如同犬牙,星罗棋布,没有任何规律可循。过往的船只,全凭最有经验的航海师在雾气稀薄的瞬间,依靠对星辰与潮汐的记忆,强行辨别方向。”
萧执的目光紧随着他的手指,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海图上狰狞的标记,沉静如渊。
“百年前,你们蒲家的先祖,就是在此处折返的?”
蒲安民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黯然,点了点头:“是。先祖的航海日志中记载,他们在此地盘桓七日,用尽了所有方法,也未能穿透这片浓雾。船上开始出现怪病,人心惶惶,最终只能无奈退回。他将此地命名为‘望乡台’,意为,能从这里活着看到故乡方向,已是万幸。”
话音未落,舱外甲板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水手带着惊惶的呼喊:“起雾了!好大的雾!”
萧执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舱室。
一股湿冷粘腻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仿佛是硫磺与腐烂海藻混合的诡异气味,吸入肺中,让人胸口发闷。
仅仅是走出舱门的片刻功夫,周遭的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方才还能看到天际线的海面,此刻被浓重如牛乳的白色浓雾彻底吞噬。
视线所及,不足十丈,十丈之外便是一片混沌的白,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片诡异的雾墙包裹、压缩。
左右两侧护航的船只,那庞大的黑色轮廓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如同海市蜃楼般飘忽不定,只有从雾中隐隐传来的、悠长而沉闷的号角声,以及间隔响起的铜锣敲击声,证明着彼此的存在与方位。
俞大猷穿着一身被雾气打湿的甲胄,大步走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凝重,抱拳道:“陛下,各船已按预案收紧队形,船与船之间用涂了桐油的长索相连,以防失散。所有桅杆上的瞭望手加至双倍,底舱桨手也已全部就位,随时准备靠人力划桨,规避可能出现的暗礁。”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凑近萧执身边,声音里透着一丝忧虑:“但雾太浓,来得又太邪门。有些从沿海招募来的水手,已经开始在私下里议论,说……说这是不祥之兆,怕是我们这些不速之客,触怒了沉睡的海神。”
萧执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甲板。
他看到那些原本精干的水手,此刻脸上大多带着敬畏与不安。
有几个人聚在角落里,交头接耳,眼神闪烁,看到他的目光扫来,又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散开,故作忙碌。
恐慌,这种无形的东西,正像这浓雾一般,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队伍的每一个角落。
他没有立即发作,只是平静地对俞大猷道:“传朕的命令,各船指挥使、百户、总旗,必须亲临一线,与兵士同在,安抚军心。告诉他们,这不过是东海常见的海雾,我等奉天命而来,神佛亦会庇佑。但,若再有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这雾中的寒气,“——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遵旨!”俞大猷心中一凛,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在浓雾中的航行,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船速慢如龟爬,巨大的船帆早已降下,全靠着底舱桨手们整齐划一的号子声与沉重的划水声,推动着船只在几乎静止的海面上缓缓前行。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了未知的煎熬。
船尾处临时搭建的简易观星台上,玄星子和她的几名助手正焦急地忙碌着。
她手中托着一个蒲安民也从未见过的、布满复杂刻度的黄铜星盘,正试图透过偶尔被风吹开的一丝稀薄雾隙,捕捉高空中星辰的微光,以此来校正航向。
然而,她的眉头却越锁越紧。
“不对……不对……”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师父的手札里记录,此时此地,北辰星的仰角应是七分,可我三次观测,都只有五分。这里的星位……似乎有微妙的偏移,与所有岸上观测的记录都对不上。”
始终静立在她身侧的冷影,用他那平直无波的语调沉声说道:“初代指挥使的手札中曾提及,这片海域的天地磁场极为异常,不仅会令罗盘失效,甚至会扭曲光线,影响星象观测和某些精密仪器的准确性。我们,或许已经进入了一个常理无法解释的领域。”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船队左翼,那片浓稠的雾气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和水手们的惊呼!
“海鹞号!小心!要撞上来了!”
出事的是一艘负责侦查和通讯的辅助快船“海鹞号”。
它本应在舰队侧前方游弋,此刻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船身猛地失控打横,直直地朝着舰队主列冲来,而在它侧后方不到二十丈处,一块黑色的、如巨兽脊背般的礁石在浪涌中若隐若现!
千钧一发之际,站在“寻渊号”船头的郑三宝反应快如闪电。
他没有丝毫慌乱,口中爆出一连串急促而清晰的舵令,双目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失控的“海鹞号”与那块致命的暗礁。
“右满舵!左舷桨手停!右舷发力,三、二、一,划!”
“寻渊号”庞大的船身,在他精准的指挥下,以一个匪夷所思的优雅姿态,划出一道弧线。
它没有选择避让,而是主动迎了上去,用自己坚实的船身侧面,像一位兄长用肩膀护住弟弟般,重重地“挡”了一下失控的“海鹞号”。
“砰!”一声沉闷的巨响。
两船相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寻渊号厚实的船侧木板被刮擦出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伤痕,几块木板甚至直接迸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