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侧殿的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路风尘的皇帝萧执闯了进来,凛冽的夜风裹挟着寒意,瞬间冲撞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炭火燃烧不尽的沉闷和一种隐晦的、如同腐朽木植般的衰败气息,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他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跪了一地的小太监,死死钉在内室那张被明黄色帐幔半掩的榻上。
魏渊躺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被岁月侵蚀的玉像。
双目紧闭,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衬得颧骨异常凸出,往日里那层病态的、却依然显得温润的象牙白皮肤,此刻已然变成了了无生气的蜡黄。
左眼下那颗艳绝的泪痣,在这样一张枯槁的面容上,竟如同一滴凝固的血泪,触目惊心。
他太瘦了。
锦被只盖到胸口,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即断,连一丝多余的皮肉都无。
那串他从不离身的紫檀佛珠,此刻被安静地放在了枕边,失去了主人指尖常年的摩挲,光泽都显得暗淡了几分。
太医院医正刘一手刚刚收起最后一根银针,额角已是密密麻麻一层细汗。
他见皇帝进来,脸上的沉重又多了几分,躬身,声音艰涩地摇了摇头:“陛下……您节哀……老臣无能。”
萧执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旋即又站稳了,他一步步走到榻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说。”他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刘一手不敢抬头,只能将诊断说得更明白些:“魏公身体……油尽灯枯之象已现。先前那钩吻之毒虽已用药解了,但毒力摧伐过甚,早已伤了五脏六腑的根本。臣这几日用百年老参和宫中最好的灵芝吊着,也只能是……勉强维系一线生机。若十日之内再无转机……”
他没敢把“准备后事”四个字说出口,但殿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十日。
这个数字像一柄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在萧执的心上。
他为了那份残卷,在东海之上步步为营,与虎谋皮,耗费了何止十日。
他以为自己带回了希望,却不料京中等待他的,是一个如此残酷的期限。
他缓缓在榻边坐下,伸手,握住了魏渊那只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那手曾经执掌批红大权,朱笔一勾,便能翻覆朝堂;那手曾在他年幼时,在冰冷的宫殿里,为他披上一件带着体温的斗篷。
可如今,它却像一截枯枝,轻飘飘地垂着,毫无生气。
“魏渊,”萧执低声唤着,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朕回来了。东西……朕拿到了。”
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口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萧执将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些,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已将那奔涌欲出的酸涩与恐惧死死压了下去,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决断。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冷得像冰:“莫问。”
一直如影子般守在角落的影卫首领无声地上前一步:“主上。”
“立刻召集人手。钦天监最精通星象历法的王博士,工部最熟悉天下水文舆图的张主事,还有……去翰林院,把那个最擅长破解古字哑谜的陈修撰给朕带来。”萧执顿了顿,又补充道,“把太后宫里那个容嬷嬷,‘请’过来。朕有话,要亲自问她。”
“是。”莫问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萧执的目光又转向刘一手,那眼神幽深得让后者心底发寒:“刘医正,朕再问你一件事。有没有办法,让太后……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短暂地清醒过来,并且能承受一定的药力刺激?朕需要她背上的图,但,朕暂时还不能让她死。”
刘一手面露极度的为难之色,冷汗顺着鬓角滑落:“陛下,太后凤体自幽禁慈宁宫后,本就忧思成疾,早已是外强中干。若强行用虎狼之药催醒,过程……极为痛苦不说,更怕她……她挺不过去。此举,与弑母无异啊陛下!”
“朕知道。”萧执缓缓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朕只要你告诉朕,有,还是没有。”
刘一手在帝王不容置喙的威压下,挣扎了许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但……后患无穷。”
“去准备吧。”萧执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半个时辰后,容嬷嬷被两个小太监几乎是架着带到了萧执面前。
她是太后的陪嫁,一辈子都活在太后的阴影与荣光之下,对太后忠心耿耿。
此刻看着灯下神情莫测的年轻帝王,她眼神里混杂着恐惧、怨毒,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