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晨间的海雾弥漫开来,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之中时,那艘神秘的跟踪船,非但没有被甩掉,反而主动拉近了距离。
它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姿态,而是在一个安全的距离上,用灯火打出了一串信号。
那并非海盗常用的威吓或攻击信号,而是旧时航海者之间约定俗成的一种语言——请求靠近,对话。
张顺的右手已经握紧了刀柄,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拔刀。
萧执站在船头,任由带着湿气的晨风吹拂着他的发丝。
他沉默地注视着那艘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船,沉吟了片刻,终于下令:“让他们靠过来。保持警戒,所有□□上弦,对准他们。”
两艘船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靠近,像两头互相试探的巨兽。
当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甲板时,船身并行,保持着数丈的间隔。
对方的船头上,站着一个人。
身形瘦削,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脸上依旧戴着那副没有任何特征的黑色面具。
冰冷,死寂,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与热。
正是“影”。
他身后只跟着两名同样黑衣的手下,三人皆是空手,姿态放松,似乎完全不担心这边数十张对准他们的强弩。
“黄先生,”影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平静无波,却精准地传入萧执耳中,“或者,我该称您为……陛下?”
“陛下”二字一出,张顺和阿丑的气息同时一窒,杀气瞬间暴涨。
影却仿佛毫无所觉,继续说道:“海上风寒,晨雾又重。可否容我独自上船,与陛下一叙?我并无恶意,只是想谈一笔……对双方,都能获益的交易。”
萧执的目光在那副面具上停留了许久,缓缓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
张顺和阿丑的杀气这才慢慢收敛。
“让他过来。”
影独自一人,踩着一块被抛过来的跳板,平稳地登上了萧执的座船。
他在一众影卫冰冷的注视下,从容地走进了船舱。
舱门关闭,隔绝了外面的海风与晨雾。
两人相对而坐,桌上,那份残卷依旧摊开着。
影的目光扫过残卷,开门见山:“我知道陛下从蒲家拿到了什么。显形药水的残方,以及关于‘仙人遗岛’的只言片语。”
萧执不动声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们玄衣卫,初代指挥使,曾与那位闻天问有过一段渊源。”影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他老人家也留下了部分关于那座岛屿和海图的记载。其中最重要的,是一套用于解读图中星象暗语的口诀。没有它,即便拿到了完整的海图,看到的也不过是一堆无意义的星点罢了。”
萧执的指尖停了下来。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蒲寿庚给他的手札摹本中,也提到了海图上的星象非比寻常,需以特殊法门解读。
“你们的条件。”萧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合作。”影言简意赅,“我们提供口诀,以及一部分关于岛上可能存在的危险的记载——在我们的卷宗里,称之为‘守护灵’的传说。以此,助陛下破译海图,顺利找到岛屿。”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登岛之后,若能寻得任何与‘长生引’相关的线索或物品,尽归陛下。我们玄衣卫上下,绝不染指。但,岛上若有其他……初代指挥使遗命中提及,必须处置或带回的某件‘遗物’,则需交由我们。”
“我们无意与皇权为敌,更无意窥探长生之秘。”影的语气无比诚恳,“所求,不过是完成先祖遗命,了却一桩延续了百年的心愿。”
萧执的目光深邃如海。
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海图复杂,魏渊的状况等不了太久,若能多一方助力,无疑能大大加快进程。
但玄衣卫的目的扑朔迷离,那所谓的“遗物”究竟是什么?
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晨光终于穿透了厚重的雾气,一缕金色的光线透过舷窗,斜斜地照了进来,正好落在那张古老的海图摹本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光斑之中,无数尘埃在飞舞,如同一个个未知的变数。
“好。”萧执终于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一场前途未卜的临时联盟,就在这摇晃于茫茫大海的船舱之内,悄然达成。
船只再次启航,这一次,玄衣卫的船不再是尾随,而是作为向导,在前方不远处引航。
有了他们的加入,归途似乎变得顺畅了许多。
然而萧执心中却无半分轻松他摩挲着指间一枚温润的玉戒,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病气、七分疏离,左眼下缀着一颗泪痣的脸。
他不知道,此刻的魏渊怎么样了。
而京中那座终年不见天日、唯有药气与炭火味交织的殿宇深处,一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