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修长的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缓缓收拢,仿佛要将这盘看不见的棋局尽数握入掌心。
“看来,这蒲寿庚身上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萧执的唇角,终于逸出一丝带了温度的笑意,那笑意却比冰雪更冷,“不过这样也好,越是珍贵的东西,看守的饿狼越多,咬起来才越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任由带着咸腥湿气的夜风灌入房中,吹得灯火一阵摇曳。
“阿丑,你先去歇息。张顺,”他头也未回,“传信给郑经,让他明日一早,替朕去拜会一下蒲家家主。”
“主子,就这么让他去?”张顺有些迟疑,“昨夜之事,蒲寿庚必然惊怒。此时上门,怕是……”
“就是要在他惊怒交加、疑心最重的时候去。”萧执的声音沉静而笃定,“他现在就像一只被狼群惊扰的刺猬,竖起了所有的尖刺。寻常人近不了身,但若来的是一头能替他咬死饿狼的猛虎,他会很乐意收起几根刺,听一听猛虎的咆哮。”
翌日,蒲家府邸的气氛凝重如铅。
金兰会馆昨夜遇袭之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惊起了滔天骇浪。
蒲寿庚雷霆震怒,他花了半生心血构筑的海上商业帝国,其根基不仅在于船队与财富,更在于那些尘封在故纸堆中、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如今,竟有人能如入无人之境般潜入他最私密的禁地,这无异于将一把刀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府内戒备骤然提升了数倍,巡逻的家丁护院增加了三倍不止,连喂养的猎犬都在夜间被放出,低沉的咆哮声让整个府邸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蒲世文也被父亲严令禁足,不得再与那位来历不明的“黄三爷”有任何往来。
他几次想要辩解,都被蒲寿庚阴沉如水的脸色给堵了回去。
他第一次从父亲眼中,看到了超越金钱与权力之外的、一种近乎恐惧的忌惮。
清晨,正当蒲寿庚在内堂烦躁地踱步,试图从昨夜的蛛丝马迹中理出头绪时,管家却面色古怪地匆匆来报,说一位自称“郑经”的闽商持拜帖求见。
蒲寿庚眉头紧锁,这个节骨眼上,他不想见任何外人。
但管家递上来的拜帖材质特殊,非是寻常纸张,入手温润,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气,他心中微动,终是沉声道:“请他到内堂。”
很快,一个中等身材、样貌普通,但双眼炯炯有神的半百男子被引了进来。
“蒲公。”郑经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蒲寿庚挥手屏退了所有下人,内堂的大门被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光线与声音。
他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并不开口,如同一只审视猎物的老狐狸,强大的压迫感在寂静中弥漫开来。
郑经却仿佛毫无所觉,他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将其中之物轻轻放在了桌上,推了过去。
那是一块古朴的青铜,色泽暗沉,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与龙鳞。
它的形状并不完整,是一枚玺印的左半边,断口处参差不齐,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一条盘踞的巨龙,龙首昂扬,龙目怒睁,栩栩如生。
蒲寿庚的目光触及此物的瞬间,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骤然掀起巨浪,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霍”地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几步冲到桌前,死死盯着那半枚玺印,失声道:“双龙玺……这……这怎么可能在你手上?!”
郑经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蒲公,明人不说暗话。我家主人并非普通商贾。昨夜之事,非他所为,乃是另有势力觊觎贵府所藏。主人愿以诚意换诚意。”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因震惊而心神大乱的蒲寿庚,抛出了更重磅的筹码:“岛津家与九鬼那伙海狼,近来让蒲公很头疼吧?劫了您三条货船,还在航道上设卡勒索,断了您去往萨摩的商路。”
蒲寿庚的脸色瞬间变幻,震惊、怀疑、忌惮、愤怒……无数种情绪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交织闪过。
他缓缓坐下,身体的紧绷却未放松分毫,声音嘶哑地问:“贵主消息灵通。不知……贵主能如何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