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吟片刻,像是被勾起了思绪,开口道:“海外奇方,确实玄妙难测。不瞒黄先生,我家祖上,曾有人随三宝太监的船队远航西洋,期间搜罗了不少沿途各国的古方图谱。其中,确有不少以异域药材调配的方子,功效神奇。”
萧执的眸光深处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蒲世文顿了顿,摇头苦笑道:“只是……年代太过久远,图谱上的许多药材名称,用的都是当地土语或是早已废弃的古称,与今时完全不同。加上当年誊抄翻译时错漏之处甚多,如今家中,也无人能完全参透其中奥秘了。”
“竟有此事?”萧执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惋惜之色,“那确实是憾事一桩。那些可都是先人航海搏命换来的瑰宝。若能有幸一观图谱,将其与我中原医理相互印证,以古音推衍今名,或许……能解开一二谜题也未可知。”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与对前人智慧的惋惜,却绝口不提要为自己所用,瞬间将格调拔高到了学术探讨的层面。
蒲世文眼中果然也露出了意动之色,正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楼下的大堂里,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桌椅被撞翻的巨响,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刺耳声,随即,两个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男人用醉醺醺的语调大声叫骂起来,言辞污秽不堪。
张顺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如临大敌的猎豹。
他向萧执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萧执会意,眉心微蹙,对蒲世文歉然一笑:“底下如此嘈杂,倒是扰了公子的雅兴。这客栈的管事实在是该教训教训了。”
蒲世文也皱了皱眉,对这种粗鄙的市井之争显然十分反感。
几乎在同一时间,客栈对面一栋民居的屋顶上,一道几乎与灰色瓦片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伏下。
正是“影”。
他像一只蛰伏的夜枭,透过窗棂与窗纸间那一道不足半指宽的缝隙,用一种非人的冷静观察着房内的一切。
他的目光并未在价值连城的砚台或茶具上停留分毫,而是死死锁定了萧执。
他看着萧执端杯、倒茶、说话、微笑,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自然。
但他的视线,最终却落在了萧执那双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上。
那双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皮肤白皙,看不出任何习武的痕迹。
但“影”却从那双手持杯的稳定,与叩击桌面时的节奏中,读出了一种深藏于内的、绝对的控制力。
那是属于上位者的手。
与此同时,客栈后巷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琉球本地平民服饰,正蹲在墙角假装歇脚的男子,腰间不经意地露出一截黑色的短刀刀鞘。
他看似百无聊赖地看着地上的蚂蚁,目光却时不时地向上瞟,精准地落在天字号房那扇紧闭的窗户上。
楼下的喧哗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被客栈老板连声道歉地平息了。
那两个醉汉骂骂咧咧地被请了出去,消失在人流中。
房内的谈话被打断,蒲世文的兴致也淡了几分。
又与萧执聊了几句后,他便起身告辞,言语间对萧执的学识与藏品依旧是赞不绝口,并约定改日再登门拜访,一同探讨那古方图谱之事。
萧执亲自将他送到房门口。
蒲世文下楼时,两名毫不起眼的脚夫立刻从街角的茶摊站起,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的轿子后面。
正是老哈桑安排的人手。
萧执重新关上门,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目送着蒲世文的轿子消失在街角。
他脸上那温润和煦的笑意,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主子,”张顺低声道,“方才楼下闹事的是两个生面孔,气息沉稳,下盘扎实,绝非普通醉汉。他们撞翻桌椅的力道和角度都经过计算,刚好能让最大的声响传到楼上,却又没伤到任何人。闹完就走,显然是故意搅局探路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我方才感知了一下。我们头顶的屋顶上,有一个。后巷,也有一个。气息都隐藏得极好,若非刻意,几乎无法察觉。”
“不止两拨人。”萧执捻了捻手指,仿佛在回味茶杯的余温,“蒲世文身边,还跟着他父亲的眼睛。”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条案那方静默的砚台上,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饵已撒下,鱼也咬钩了。蒲世文动了心,蒲寿庚起了疑,藏在暗处的人……也终于露出了尾巴。”
他缓缓走到桌边坐下,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划过。
“看来,这蒲家还真是块人人都想啃一口的香饽饽。”
萧执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很好。接下来,就得看看这潭浑水里,到底还藏着几条想要分食的大鱼,他们……又各自想吃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