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烛火仔细察看那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并未发黑,依旧是雪亮的银色,然而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份沉重却未减分毫。
最后,他轻轻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微小,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了萧执的心上。
杨太医起身,走到一直如雕像般守在一旁的萧执面前,将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那声音里充满了行医一生的疲惫与无力:“陛下,恕老臣直言。魏公的脉象已细若游丝,五脏六腑的衰败之象已然显现,这已非药石之力所能挽回。钩吻之毒霸道至此,早已侵入骨髓百脉,老臣的针术,也只能勉强为他吊住最后一缕生气……若再寻不到真正的转机,魏公他……恐怕,就在这三五日之内了。”
三五日。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钉子,狠狠楔入萧执的耳中,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他没有动,目光依旧落在床上魏渊那张灰败消瘦的侧脸上。
烛光下,那颗平日里总带着几分妖冶的泪痣,此刻也失了颜色,只余一抹暗淡的殷红,像一滴凝固了太久的血。
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尖锐的刺痛如电流般窜上大脑,强迫他从那片冰冷的绝望中保持清醒。
三五日……
“影”约定的时间,是三日后子时。
这是巧合,还是对方早已算准了魏渊的大限将至,故意将这唯一的希望,悬在了他生命的悬崖边上?
这究竟是递过来的救命稻草,还是一场精心布置的、以魏渊的命为饵的鸿门宴?
正在他心念电转之际,阿丑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他显然也听到了杨太医最后那句断言,以及从曹无为口中得知的那个惊天邀约。
他一步跨入房内,没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陛下,万万不可!”
他的头颅低垂,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坚决:“西山地形复杂,水月庵更是早已荒废百年的所在,后山那座听松亭……属下曾去查探过,四面悬空,只有一条窄道可入,是十足的险地。对方身份不明,意图难测,邀您独往,摆明了是陷阱!若他们在那里设下埋伏,陛下孤身犯险,便是危如累卵!请陛下三思,让属下代陛下去!或者,至少让属下带一队精锐,预先埋伏在左近,以策万全!”
萧执缓缓转过身,扶起了他。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阿丑,”他看着这位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影卫首领,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说的,朕都明白。可你忘了,若他们真想对朕不利,在皇陵之外,在我们最虚弱、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他们有无数次机会。他们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孤注一掷的偏执:“他们提到了‘海图’,提到了‘三十年前风雪夜’,提到了闻家的因果要魏渊来承负……这些,或许就是解开他身上所有谜团、甚至找到一线生机的唯一线索。这根线,朕必须亲自去牵,也只能由朕去。”
见阿丑脸上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和反对,萧执不再多言。
他转身走到卧房角落那张临时搬来的书案前,提起狼毫笔,蘸满了浓墨。
笔尖悬在雪白的宣纸之上,一滴墨汁凝聚,欲坠未坠,如同他此刻悬而未决的命运。
下一瞬,他手腕疾动,笔走龙蛇。
他写了两道密旨。
第一道,用赤金龙纹信封封缄,交予画皮,命其立刻遣最快的信鸽送回京城,交予留守的首辅杨廷和。
旨意内容简洁而严厉:朕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期间朝政暂由杨阁老与内阁共同署理。
凡有宗亲借故生事,尤其鲁王一脉若有异动,可先斩后奏,一切后果,由朕承担。
这道旨意,是给朝堂的定心丸,也是给所有蠢蠢欲动之人的警告。
第二道,则用鸦群内部特有的黑漆蜡丸封存。
他将蜡丸递给画皮,沉声命令:“调动‘鸦群’在京城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分为明暗两组。明组,给朕盯死鲁王府,还有那几位跟着他上蹿下跳的宗亲府邸,连一只苍蝇飞进去都要给朕记下它的来路。暗组,立刻潜入西山,在水月庵外围所有可能的进出路径上布控。记住,严禁任何人靠近听松亭三里之内,那里,是朕的棋局。除非……你们看到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形如飞燕的烟花信号,递给画皮:“这是求救信号,也是……开战的信号。若它升空,你们便不必再有任何顾忌。”
阿丑看着这一系列雷厉风行的安排,明白皇帝决心已定,再劝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