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花的米粒混着沙土,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晦气!”小顺子更是恼火,蹲下身想把米收拢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在米堆里触到了几个硬硬的小东西。
他好奇地扒拉开米粒,发现是三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方块。
他捡起来,拆开一个。
昏暗的光线下,一枚崭新的“永昌通宝”赫然出现在掌心,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黄铜光泽。
“嘿,谁这么不小心。”小顺子撇了撇嘴,以为是之前哪个环节不小心混进来的伪钱样品。
他没多想,随手将三枚钱币都揣进了怀里,想着回头给师父看看,这批货的成色是不是又精进了。
当晚,矿洞深处,鬼手刘的专属石室里。
小顺子献宝似的掏出那三枚钱币,得意地说:“师父,您看,这是今天从米袋子里漏出来的。我瞧着,比咱们前几批做的可光亮多了。”
鬼手刘正为铜料的配比烦心,闻言只是不耐烦地摆摆手,随口道:“知道了,放那儿吧。”
但当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那枚钱币时,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不对。
那光泽……太正了。
不是新铜那种刺目的亮,而是一种经过良好压铸后才有的、沉稳而内敛的温润光泽。
他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工具,将那枚钱币拈了过来。
入手的一瞬间,他的心脏猛地一沉。
这分量,这手感……他几乎每天都要跟这些小东西打几百上千次交道,那种细微的差别,他的指尖比眼睛更清楚。
这枚钱的分量,与他日夜揣摩的那枚官发样币,几乎一模一样!
不,甚至感觉更压手,更实在!
鬼手刘的心跳开始失控。
他立刻从自己藏在暗格里的宝贝家伙中,取出一枚他仿制得最成功、最接近真品的伪钱,小心翼翼地放在那枚新钱旁边。
火光下,两枚钱币乍看之下,几无区别。
但他颤抖着手,取来自己吃饭的家伙——一枚镜片用波斯进贡的水晶磨制、镶嵌在兽骨架子里的放大镜。
他凑近灯火,屏住呼吸,调整着角度,将视线聚焦在钱币背面的龙睛位置……
那一瞬间,鬼手-刘的整个世界,仿佛都被一道惊雷劈开了。
他看到了。
就在那不到米粒大小的龙睛瞳孔深处,一组他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微缩云纹,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如同鬼斧神工般,隐约浮现。
那云纹繁复、精妙,线条流畅得不似人力所为,仿佛是铜水在水力驱动的特定模具中一次冲压成型,浑然天成。
他如遭雷击,手猛地一抖,那价值千金的放大镜差点掉在地上。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他疯了一样拿起另外两枚钱币,用放大镜挨个查看。
每一枚,都在同样的位置,有着同样精妙绝伦的暗记。
这不是仿制品!
这不是他们这群藏在山洞里的老鼠,用土法熔铸、手工雕刻能造出来的东西!
这是真正的、采用了更高超、他甚至无法理解其原理的防伪技术的新钱!
一种巨大的、从根基上被彻底摧毁的无力感,混合着对这种神鬼莫测技术的敬畏,瞬间淹没了他。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手艺已是天下无双,可今天他才发现,自己费尽心机、赌上身家性命仿制的东西,在真正的官方技术面前,不过是个粗劣不堪的笑话,一个孩童的玩具。
他瘫坐在那张油腻的木椅上,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瞬间浸湿了内衫。
他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三枚仿佛在嘲笑着他的钱币,整个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掌握这种技术的人,会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做什么吗?
他们会放任这群“孩童”继续玩这种可笑的“过家家”游戏吗?
贾文言和晋王……他们真的能保得住自己吗?
一个前所未有的、大逆不道的念头,像一颗毒草的种子,不受控制地在他那片已经化为焦土的心中,疯狂地滋生、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