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命令,而是一份细致到令人发指的剧本。
剧本的核心,只有一个词:巧合。
主子要在这里,在这座杀机四伏的矿山里,导演一场天衣无缝的巧合。
纸条上的药水字迹在微光下泛着诡异的磷光,仿佛魏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在透过纸背,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将纸条凑近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药草与墨香的气味,那是主子书房里独有的味道,能让他瞬间从山野的血腥与潜伏的焦躁中,回到那个运筹帷幄的绝对领域。
他没有片刻迟疑,将密信在掌心揉成粉末,任其随风散去。
随即,他打了个极其复杂的手势,两道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的影子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
一个是“壁虎”,最擅长攀岩与伪装;另一个是“狸猫”,精于追踪与制造陷阱。
“狸猫,”阿丑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林间的风声,“去下游盯着他们的补给路线。下一次,他们会运米粮和菜油。截住车队,不必伤人,让他们以为遇到了山中野兽的惊扰,弃车而逃即可。在其中一袋品相最差的糙米最深处,放入这个。”
他从怀中一个油布小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三个用特制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交到狸猫手中。
那触感坚硬而沉甸,正是公输启那边刚送来的、带着微缩云纹暗记的新钱。
“记住,要像米虫一样,自然地混在里面。处理掉所有痕迹。”
“是。”狸猫接过,身影一晃,便没入了黑暗。
“壁虎,”阿丑转向另一人,“矿洞西侧有一条废弃的运渣通道,鬼手刘的几个徒弟偶尔会从那里倾倒废料。根据前几日的观察,两天后山里会有雨。雨后,你去通道上方,制造一场小规模的落石。不要太大,刚好能堵住洞口,需要人力清理,但又不会引起大规模警觉的程度。时机,要选在他们搬运补给的时候。”
“明白。”壁虎点头,同样无声地退去。
两道指令下达,清晰、冷酷,不带一丝情感。
阿丑再次伏下身,将自己重新变成一块冰冷的岩石。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网已经撒下,而他要做的,就是耐心地等待,等待那条被选中的鱼,自己游进网中,并因为发现了网的存在而惊慌失措。
老铜坑矿洞深处,空气浑浊而炽热。
十几支牛油火把插在岩壁的缝隙里,跳跃的火焰将工匠们的影子拉扯得如同鬼魅。
铜料被高温熔炼的气味,混合着汗酸和煤灰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鬼手刘正对着一排刚刚冷却下来的伪钱,满脸愁容。
他的手指在那些钱币上反复摩挲,指腹上全是细小的伤口和厚重的老茧。
这些钱,在外观上已经与市面上流通的永昌通宝九成九相似,盘龙的鳞片,钱币的边廓,甚至连文字的笔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还不够。
他拿起一枚,用指甲轻轻一弹,发出的声音略显沉闷,缺少了官铸黄铜那种特有的清越。
他又将钱币放在特制的小秤上,重量总会差上那么一丝丝。
这一丝丝的差别,寻常百姓和商贩根本无法察觉,但对于那些经验老到的钱庄掌柜,或是户部的官员来说,就是致命的破绽。
贾文言临走前那阴冷的眼神,像一条毒蛇,至今还缠在他的心头。
“五天,”那个温文尔雅却心狠手辣的长史笑着说,“刘师傅,王爷的耐心是有限的。五天后,我要看到能让京城最大的钱庄都分辨不出的‘真钱’。否则……”
否则怎样,他没有说。
但鬼手刘在各种阴私勾当中打滚了半辈子,太明白这未尽之语的含义了。
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从伪钱的配方,到工匠的名单,再到贾文言亲自现身于此。
他就像一个装满了剧毒的瓦罐,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第一个被摔碎的,一定是他。
这种朝不保夕的恐惧,让他的手艺都开始变得不稳定。
他烦躁地将那枚不满意的伪钱丢进熔炉,火光一闪,将他脸上的焦虑照得一清二楚。
两天后,雨后的山林格外清新,但也更加湿滑难行。
补给车队如期而至。
负责搬运的,正是鬼手刘最信任的小徒弟,小顺子。
这孩子手脚麻利,脑子也活,最重要的是嘴巴严实。
当小顺子和另一名伙计哼哧哼哧地将一袋袋米粮扛向储藏食物的小洞穴时,意外发生了。
在经过西侧那条废弃通道口时,上方岩壁忽然传来一阵“咔嚓”声,几块被雨水浸泡得松动的碎石混着泥土滚落下来,不偏不倚地堵住了半个洞口。
“他娘的!”小顺子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放下肩上的米袋,“这鬼地方,早晚塌了把我们都埋里面!”
他让伙计先去搬别的东西,自己则开始动手清理那些碎石。
就在他拖动脚边那袋品相最差的糙米,想腾出点空间时,本就磨损严重的麻袋底部,“刺啦”一声,被一块尖锐的石头划开了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