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上有我的名字?还是那锥子上刻了我的记号?”马半城又问。
“那……那倒没有。但……”
“没有但是。”马半城冷笑一声,从阴影中探出身子,烛火照亮了他半边脸,眼神阴鸷如鹰。
“没有证据,就只是嫌疑。魏渊再是权倾朝野的掌印,也得按大燕的规矩来。他动我的人,是敲山震虎。咱们若乱了,这虎就真扑过来了。”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看着窗外自家的亭台楼阁。
“去,库房里取那尊前朝的青玉观音,再备两份厚礼。一份以‘贺新船试航成功’的名义,给工部的王侍郎送去,压压惊。另一份……”他顿了顿,礼要厚,话要软。
就说我马半城佩服公输先生的鬼斧神工,也敬佩魏公公为国举才的魄力。”
管家听得目瞪口呆。
马半城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里商会会首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这次是没能一举弄死那新船,但也让所有人都看清了它的原形。一根钉子就能废掉的东西,终究上不得台面。接下来……该让那些靠着运河吃饭的老兄弟们,都醒醒了。告诉他们,新船一来,他们的饭碗,可就保不住了。”
暖阁内,魏渊将两份情报在心中反复咀嚼,公输启的绝望,马半城的反扑,一切都清晰如掌纹。
他明白了。
这场竞速,他看似赢了场面,实则输了里子。
他向萧执和天下人展示了新技术的强大,却也同时暴露了它致命的脆弱。
马半城这一手,看似粗劣,却精准地打在了七寸上。
一个只懂技术的公输启,是一把没有鞘的宝剑,锋利,却也容易自伤伤人。
一群只知听令的“鸦群”,能抓人、能杀人,却无法深入到每一个专业领域去防微杜渐。
大燕不缺天才的匠人,也不缺忠诚的死士。
缺的,是能将这两者黏合起来,既懂技术,又通人心,能在最基层的泥淖里摸爬滚打,嗅出危险味道的人。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张顺身上。
这个出身船工世家,在“鸦群”中并不起眼,却凭着一身真本事和过人的机警,在绝境中保住了一艘船,赢下了这场豪赌的男人。
魏渊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似乎过于看重那些能飞檐走壁、杀人无形的顶级刺客,而忽略了这些深植于市井百工之中的“地桩”。
他略微坐直了身子,一直紧绷的眉宇间,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指了指身边那个供人小坐的锦墩,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坐下。把你从上船到比赛结束,所有发现的疑点,和应变时的考量,再细细说一遍。”
张顺的脊背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魏渊,眼中满是错愕。
在等级森严的内廷供奉体系里,得“坐”,是天大的恩典。
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喉头滚动了一下,将那份惊诧与激动压了下去,恭敬地叩首。
“谢督主。”
他不再拘谨,依言在锦墩上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也因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而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