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爷,”方账房亲自为阿丑斟上一杯茶,笑呵呵地开口,话却说得滴水不漏,“您托人打听工匠的事,可算是问对人了。最近这行当,确实不太平。水涨船高,有些手艺好的师傅,都被南边来的‘大老板’高价请走了。价钱开得是高,但规矩也怪,不许带家眷,不许留地址,跟签了卖身契似的。”
阿丑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插话。
方账房见他不动声色,呷了口茶,继续道:“至于您点名要问的那个王姓匠头嘛……”他嘿嘿一笑,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搓了搓,意思不言而喻。
阿丑从袖中取出一锭十两的官银,缓缓推了过去。
方账房眼睛一亮,迅速将银子拢入袖中,身体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如同蚊蚋:“王麻子啊……我劝爷一句,这事儿,不知道比知道要好。这里头的水,深着呢,别一脚踩进来,蹚浑了鞋,还拔不出腿。”
他见阿丑依旧是那副石雕般的神情,只好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人,恐怕已经没了。但关键是,听说……不是李会长动的手。李会长那点胆子,只敢使些阴损手段,还没到敢在京城地面上随便灭口的地步。”
阿丑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另一伙人,”方账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畏惧,“出手更狠,更利落。他们要的,也不是王麻子的命,而是……他脑子里那点‘不该知道’的东西。”
“哪伙人?”阿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方账房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身子,连连摇头:“这我可就真不知道了!爷,您这锭银子,买的就是这句话。再多的,给金山我也不敢说。因为我知道,知道那些事的人,都活不长。”
离开酒楼时,阿丑敏锐地感觉到背后似乎有若有若无的目光追随。
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熟练地在迷宫般的胡同里穿梭,连绕了七八条巷子,才确认那道目光被彻底甩掉。
当他将所有情报告知魏渊时,温泉行宫的暖阁内,已是深夜。
魏渊听完,久久没有言语。
他瘦削的身影完全融入了榻边的阴影里,仿佛一尊正在沉思的枯槁石像。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看来,”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清明,“盯着公输启这块肥肉的,不止一匹狼啊。”
他缓缓转向阿丑,那双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棋手洞悉全局后的绝对冷静。
“有人想借这把火,不光是烧掉一个试点,毁掉一份图纸那么简单。”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回响,字字句句,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他们是在围猎。用一场大火作掩护,驱赶、筛选、捕捉……他们想吃掉整个大燕工匠行当里,最有价值、最不可替代的那部分人。好大的胃口。”
魏渊轻轻咳了两声,用帕子捂住嘴,压下喉间的腥甜。
“保护好公输启。”他下达了新的指令,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从现在起,他的人,比那些图纸更重要。他不能死,更不能……消失。”
阿丑重重叩首,领命而去。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魏渊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地推演着棋局。
这盘棋的复杂和凶险,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敌人藏在暗处,手段狠辣,目的深远,甚至连他布下的“鸦群”,都被对方反向窥伺。
他必须让萧执知道。
不仅仅是案情的进展,更是这背后潜藏的、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危机。
这不再是他一人能掌控的棋局,必须将皇帝的力量彻底拉进来,才能与这股未知的黑暗势力抗衡。
他挣扎着坐起身,枯瘦的手指在榻边摸索。
刘顺傍晚送来的文房四包还整齐地摆在那里。
魏渊取过一张半尺长的素白纸条,用颤抖的手蘸饱了墨,却迟迟没有落笔。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因虚弱和一丝不易察C觉的兴奋而加速。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一沉,在纸上迅速写下数行小字。
字迹因手抖而略显潦草,却依旧透着一股森然的锋芒。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装入一枚小小的蜡丸,封好火漆。
“阿丑。”他轻唤。
门被无声推开,阿丑的身影再次出现。
魏渊将那枚尚带着体温的蜡丸递给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即刻送去养心殿。要快。”
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蜡丸,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静静地躺在阿丑的掌心。
它所承载的,已不仅仅是几句密报,而是这盘被血与火搅动的棋局中,一枚足以逆转乾坤的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