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那股被强行压抑的喘息声终于缓和了些。
莫问收回搭在魏渊腕脉上的手指,脸色比之前更沉。
他什么也没说,只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只长条形的木盒,打开,里面是排列整齐、长短不一的金针。
魏渊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动作,只将目光从窗外那片昏黄的宫城天际线上收回,落在矮榻边那盆烧得正旺的银骨炭上。
炭火无声,热浪却一阵阵扑面而来,烘得他原本冰凉的四肢有了一丝虚浮的暖意。
三十多年的宫廷生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紫禁城里最暖的地方,往往也最能烧死人。
养心殿的暖阁内,沉水香的气息被炭火烘得愈发浓郁,丝丝缕缕,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
萧执端坐于魏渊对面的矮案后,面前摊开的,正是那封被血浸透的先帝遗诏,以及莫问那几页字字惊心的化验记录。
他的目光像被钉住了一般,在那几行被血污模糊的字迹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从那凝固的暗红里,看出一个王朝最不堪的隐秘。
他已经这样坐了快一盏茶的工夫。
没有发问,没有怒斥,甚至没有一丝表情。
整个人像一尊被雕琢得太过完美的玉像,冷硬,沉寂,看不出任何裂痕。
魏渊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一床薄毯,面色苍白如纸,唯独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也不催促,只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由他一手扶上御座的少年天子,听着自己胸腔里偶尔传出的一两声、被死死压在喉咙深处的闷咳。
这盘棋,他布了半生。
如今,最关键的一步,需要萧执自己走。
是掀了棋盘,还是照着他的路数,将死对方,全在这一念之间。
终于,萧执动了。
他抬起手,将那份薄薄的化验记录叠好,与血诏原件一并放入福安捧着的乌木匣中。
整个过程,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锁好。”他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宫务,“贴上朕的封条,放入乾元殿后殿的甲字号暗格。没有朕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触碰。”
“奴婢遵旨。”福安跪在地上,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他接过匣子,沉甸甸的,像捧着大燕王朝一颗即将引爆的惊雷。
他不敢多看一眼,躬身倒退着出了暖阁。
阁内,又恢复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萧执的目光落在魏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朕要去慈宁宫一趟。”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深井,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只有一声沉闷的回响。
魏渊听完,搭在被面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幽深的眸子直直望进萧执的眼底,像是要看透他平静面具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陛下若去,”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便不要再带那把剑了。”
萧执的视线下意识地落向腰间。
那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天子剑,此刻正安静地悬挂着,冰冷的剑鞘在烛火下泛着幽光,像一头随时会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的手指在剑柄繁复的龙纹上停了一瞬,指腹能感受到那金属的冰凉与坚硬。
片刻后,他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