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的眼神沉了下去:“我明白了。我会亲自盯着这条线,在水落石出前,不轻信任何一方。”
他话音刚落,柳明轩又匆匆赶了回来,这次他手里多了一份刚从大理寺提审室批下来的文书。
“魏爷,法照又招了些东西。”他将文书递上,“他说,当初为囤积防疫药材,确有一位自称姓马的云南客商找上门,向他推荐过几味稀有药材,其中……就包括夜交藤根。”
魏渊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
柳明轩继续道:“据法照回忆,那客商三十多岁,面白无须,说话带云南口音。法照只与他见过一次,付了钱,拿了药,之后便再无联系。”
从买药到囤药,再到……先帝的脉案。
同一个人,同一条线,跨越了数十年光阴,将一介高僧与九五之尊的生死,悄无声息地串联在了一起。
魏渊靠着引枕,闭上了眼睛。
法照,这颗在朝局中掀起过滔天巨浪的棋子,或许从头到尾,都只是这盘大棋上,最外围、最无足轻重的一颗弃子。
真正下棋的人,还稳稳地藏在最深的幕后,冷眼看着这一切。
午后,京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将整座行辕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冷之中。
寒鸦的消息,是随着傍晚的最后一缕天光传回来的。
“人找到了。”阿丑的声音在愈发昏暗的静室内响起,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马三刀确实在京城。他不住驿馆,反倒藏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里,登记用的是假名‘刘大勇’。若不是客栈伙计酒后漏了嘴,说漏他那口云南话和身上的药草味,‘鸦群’几乎找不到他。”
魏渊没有睁眼,只是搭在被面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阿丑继续道:“寒鸦盯着他,发现此人近日频繁进出城东一条僻巷。那巷子里有一处独立的院落,从外面看平平无奇,但院落的户主名册上,署的却是‘闻记绸庄’。”
闻记绸庄,正是闻家在京城最不起眼的产业之一。
阿丑将这条线索呈上后,便沉默地立在榻前,等着魏渊的示下。
雨声滴滴答答地敲打着窗棂,屋内,烛火被点亮,驱散了满室的昏暗。
魏渊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湿的、沉沉的夜色上,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盘布了数十年的棋局,发出一声冰冷的感叹。
“闻家这棵老树……根,竟伸到了苗疆那么远的地方。”
他说完,便再没多言,只吩咐阿丑继续盯紧马三刀的行踪,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夜色渐深,雨势也渐渐停了。
行辕里外恢复了往日的寂静,仿佛白日里那些惊心动魄的发现,都只是被雨水冲刷干净的一场梦。
静室内,烛火已燃过了大半。
莫问坐在小几前,没有去睡。
他将今日林素问的指证、柳明轩的供词、以及阿丑带回的所有线索,都用炭笔一字一句地重新誊抄、梳理。
几页薄薄的纸,在他手下摊开,像一张错综复杂、通往地狱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