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淮鹌鹑状低下了脑袋。
苏柳何这几日确实烦恼,衙门里头的粮食怎能长期供一整个县?季泽这么一提,他又唉声叹气,攥了攥拳头,沉声道:“实不相瞒,朝廷下了死命令,若找不到谋杀赈济史的真凶和被劫的赈灾粮,朝廷就不再管定海了。”
季泽在心里冷哼,朝廷哪是气事情本身,大灾当前,有个由头让一个受灾严重的县自生自灭,真是节省国库的好机会。
程昱淮都能听出这昭然若揭的用意,皱着眉和叶九歌使眼色,叶九歌脸色挺黑,但没有甩开形象和程昱淮挤眉弄眼。
季泽叹气,问:“说是山匪劫掠,直接上山剿匪不行吗?”
“此事蹊跷啊。”苏柳何站起身,经过季泽等人走到窗边,背着手抬头,望向窗外天色,黑漆漆的,该是满月的夜,浓沉的云却将月光遮得严严实实。
他苦着脸解释:“一来,城外山匪只有一家,黑风寨从不做抢掠朝廷的事,更别提杀朝廷命官。二来.…..”苏柳何回头看向季泽,为难地承认:“我没有能攻上山剿匪的兵,如今朝廷也不可能派兵过来。”
看来劫掠一事或有内情,季泽问:“赈济史所行共有几辆车,多少人,死伤情况如何?”
苏柳何不藏掖,一一告知:“有十辆马车,除了粮食,另有三十万两白银,一行带了五十号人,无一幸免。”
季泽沉眸,尽管时逢饥荒,这般做法也太极端,山匪抢劫,亮出武器伤几个人,抢些粮食银两逃窜,才是寻常。
苏柳何看到季泽的神色变得比他还沉重,出言和缓气氛:“季小兄弟,也不必太严肃,好在隔壁府愿意送一船粮食来,几天后能到,至少能解百姓燃眉之急。”
隔壁?江南亲如一家,倒没什么奇怪,季泽思索片刻,出言确认:“除开此事,定海地界近来可还发生过什么大事?”
苏柳何脱口而出:“可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了。”回完又主动提:“几位既有心帮忙,不如在衙门住下吧。”
季泽:“有劳了。”
程昱淮凑上前来,笑着问:“那能给几件厚衣裳吗?”
苏柳何明显愣了愣,又仔细看了眼季泽几人身上穿的,料子都是好料子,可惜单薄如纸,他抚着自己打满补丁的棉布衣裳,不大好意思地表示:“若几位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不嫌弃!”程昱淮赶忙说。
苏柳何抬手挥了挥,一直安静站在后头添茶倒水的丫头低着头走上前来,苏柳何说:“这是小荷,几位衣食起居上有什么问题尽可以同她说。”
苏柳何又面朝小荷,温声道:“先安排这几位住下,再为他们寻些保暖的衣裳。”
“是。”小荷小声地应了。
苏柳何再次转向季泽:“我看你们也有女眷,当没有不方便的?”
季泽点头:“出门在外,不拘泥小节。”他看向小荷,小荷梳着两个双丫髻,未带首饰、不施粉黛,一直低着头,苏柳何说完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眼季泽,又匆匆低头,是个腼腆、青涩、年纪尚小的姑娘,季泽礼貌地说:“有劳了。”
小荷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
小荷为季泽三人安排了邻近衙门后院的客房,一排三间,正好一人一间。也没让三位等太久,很快送来了好些衣裳,虽都是粗布,灰扑扑的,但夹棉,补丁也比县令那身少。
县令清贫当做不得假。
不怎么冷后,程昱淮困意袭来,摸到床便打算睡下了,美滋滋地闭上眼,被子刚拉上肚子,房门就被敲响了。
程昱淮猛地睁开眼,盯着床顶,脑海中闪过无数恐怖的画面,门外是谁?
“程昱淮。”
哦,是季泽。
程昱淮收拾干净脸上丢人的惊慌,起身开门,并问:“有什么事呀,太子殿下~”
季泽身后的叶九歌满头黑线,太子就太子,从哪个朝代学来的后缀。
季泽言简意赅:“我们去个地方。”
程昱淮跨出门,边问:“大晚上去哪儿啊?”
“停尸房,我们去看看赈济史的尸体。”
程昱淮“嗖”地把脚收了回去,扒着门框问:“月黑风高,我们就不能白天去?”
季泽抓住程昱淮的胳膊把人往外拉:“白天有别的计划,现在只是夜色暗,时辰还早。”
程昱淮欲哭无泪,那可是停尸房,衙门里仵作验尸的地方,停放过数不清的尸体,大多怀了怨气,多可怕啊,他哭丧着脸求:“我能不去吗?”
季泽咧开嘴可怕地笑笑:“这也是为了锻炼你。”
应声,叶九歌把程昱淮的手指一根一根从门框上掰下来,轻而易举。
程昱淮边哭边往停尸房走,抵达停尸房外时,被幽黑森冷的氛围吓了一跳,又被残破嘎吱响的木门吓了一跳,又又被骤然猛烈的大风吓了一跳。
“啊——”
一张苍老惨白的脸出现在眼前,皱纹横生遍布,眼珠子是血红的,嘴唇墨一样的黑,黑白掺杂的乱发在风里乱飘,安静而突兀地乍现,比程昱淮的每一个想象都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