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天地俱寂,万籁无声,流风停歇,白云凝滞,世间万物都好似化作了虚无。
温昭睁着模模糊糊的双眼,抬头向上看去。
只见悬崖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男子。男子手中一根鱼竿,抛在空中,正在闭眼垂钓。
作为被钓上来的鱼儿,就是温昭了,温昭的衣袍挂在了男子的鱼钩上。
山风一吹,温昭随着鱼竿在空中晃晃悠悠。
温昭:“……”
男子闭着眼,俨然方外之人,清风道骨,心外无物的模样。在男子身旁,捆了一捆梅花枝干,不知道做什么的。萦绕在周遭的,清清淡淡的冷梅清香,就是来于此吧。
温昭抽了抽嘴角,这位在悬崖上闭眼垂钓的男子,和天泽宗宗主长得一模一样呢。
又是一阵山风吹过,温昭跟着鱼竿好一阵摇摆。
也不知道宗主这根用青竹做的鱼竿,结不结实,鱼线好像拉紧了,承受不住的样子。
温昭瞧了一眼山壁,离得挺远,他够不着,且山壁陡峭,除了宗主找到的一块石头,就没凸起的了。
为了小命,温昭不得不出声,恭敬道:“宗主您好,我是宗门里的杂役温昭。”
宗主没反应。
温昭挂在鱼钩上,提了提嗓门:“宗主,我和榆笙不慎滚落悬崖,还请宗主救命。”
宗主还是没反应。
温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听说宗主热爱八卦,在商议宗门事务时,时常神游去山下听八卦,原本一个时辰可以说完的事,搞得要几个时辰才能说完,这令大家非常不满。
他这是遇到宗主去镇上听八卦了么,温昭心中悲凉,还以为得救了呢。
温昭气沉丹田,决定一嗓子把宗主吵醒,与此同时,“啪”的一声传来,青竹做成的鱼竿裂成了两截。
温昭:“……”
好歹是一宗宗主,就不能弄一根铁鱼竿么。
温昭以为自己会死得窝囊,死不瞑目,可是他在住了六十八年的小木屋的床上醒了过来。
醒来那日,是一个深夜,窗外月色皎洁,如一轮玉白光圈挂在树梢。
这个时辰,想来夜深露重,屋内屋外都该四下寂静无声,然而他的屋中,此刻却传来咔吱咔吱的声响。
温昭循着声音,抬眸看去,就看见他的小木桌前,就着一盏黯淡灯火,榆笙正双手忙活啃着一只肥大的猪蹄。
温昭收回目光,看了看头顶的房梁,又扭头看了看吐着猪骨头的榆笙,接着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他还活着?
竟然还活着吗?
温昭看了一会儿房梁,想起他和榆笙在天泽山滚到悬崖下的事情,他转头看向榆笙,就发现活蹦乱跳,脸上气色红润的榆笙,啃猪蹄啃得全身心投入,丝毫没有发现他醒来。
温昭抽了抽嘴角,说:“为什么这个时候,在我房里独自一人啃猪蹄,就不能等我醒来一起啃?”
榆笙啃着猪蹄的动作一顿,猛地抬头,对上温昭的视线。
榆笙顿时抓着猪蹄,扑到床边:“昭昭,你终于醒了,你知道你吓死我了吗?”
“我也吓死了。”温昭伸手欲摸一下榆笙的猪蹄,被一巴掌拍开,只好问道,“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榆笙想到这事就忍不住啃了一口猪蹄,满脸无语道:“当然是我醒来后,发现自己挂在一根树杈子上,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吓得差点没滚了下去,马上给李管事求救,李管事找人把我们救回来的。”
温昭想到神游的宗主,抽着嘴角道:“我掉到悬崖底下去了?”
榆笙一脸心有余悸道:“那可不,你当时可太惨了!”
“你知不知道你掉下去后,摔到了哪里?”
“你摔到了人家猪妈妈的窝里,当场砸死了十几只野猪,你把人家猪妈妈连带着猪儿子,一家人端了个干干净净!”
榆笙又啃了一口猪蹄,接着满脸不忍地摇头道:“那个场景,真的太残忍了。猪妈妈和它的孩子,死得太惨了。”
温昭:“……”
他,温昭,掉下悬崖,没有长着山羊胡的高人要传授他百年修为,没有奇遇,而是害了猪妈妈和一窝猪崽的猪命。
温昭心碎了。
榆笙吃完了猪蹄后,告诉温昭,他们从崖底被救回来后,李管事十分生气,让二人针对这次的事情,必须做深刻的检讨。
于是榆笙这几天一直睡在他的房间里,就等着温昭醒来后,和他一起写检讨。
温昭:“……”
在随后的几天里,温昭一边养伤,一边不得不和榆笙写检讨。
经过二人事后分析,他们在回宗时,有两个地方出了错。
其一是,在送了挑山夫下山后,温昭和榆笙二人在这个节点上,做错了选择。
其二是,在发现榆笙昏迷后时,温昭再次做错了选择。
当然,他们做的最错的选择,没有在镇上第一时间联系李管事。
二人忙活了半天,本想要省的钱最后还是没能留下,反倒因为要找人从崖底把温昭和榆笙,还有那十几只野猪搬回宗里,再次支出一大笔额外的花销,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在温昭养伤时,天泽宗上上下下奔走相告,传来了一个消息,说是公仪无冽和林悠在闹了几十年绯闻后,终于不日将结为道侣。
全宗上下得知此事,无不为二人高兴。大家都表示二人天造地设,般配至极。
消息传到温昭耳中时,他正啃着一只猪排骨。
温昭面色不变,低头吃完了排骨。
对于这件事,他没有意外,总有这一天的,或者可以说,这一天终于到了。
他只是想,他要快一点攒钱离开天泽宗了。
不知道为什么,几日养伤下来,温昭的伤势非但没有养好,还休养地越发严重了,这着实令人十分担忧。
因为同样是受伤,榆笙已经能满山撒野,每顿能吃下三碗饭,胃口实在不能更好。
最后大家围在温昭床边担忧地讨论了一番后,一致认为伤药都来自同一位医修之手,不存在用药情况不同,只能归咎于他年事已高比不得年轻人身强力壮,受不得磕磕碰碰。
李管事认为天泽宗所有年龄大的杂役需将此事引以为戒,遂下令大家都来排队观望温昭,回去后还要写一篇不少于一千字的观后感。
温昭:“……”
好在作为天泽宗的杂役,入门后除了会有基础的修行功法教导,也会有人教他们最基本的读书识字,因此写起一千字观后感来,也不是太受为难。
天泽宗不收凡人,而灵根这种东西又万里挑一,并不知晓到底会长在谁身上,是识字的富家少爷千金身上,还是大字不识的乡野庄户身上。
天泽宗要脸,自然不会允许门下杂役发生下山采购,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来的笑话。
大家在被迫读书识字后,文化水平虽然达不到参加凡界科举的水平,但随口吟三两句诗词是不成问题的。
温昭初来驾到时,直接退化成了文盲,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如今也能认识几千个字了。但他的识字却不是在天泽宗学的,而是公仪无冽教的。
其实公仪无冽不喜欢温昭,可能也是情有可原。
可以想象一个场景,忽然天落小雨,公仪无冽和温昭忘了带伞,不得不紧急避入一方水阁之中。
四周是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莲塘,此时雨雾蒙蒙,风吹起水阁的帘幔,帘幔外,银白雨珠连成丝线在莲塘里溅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如此良辰美景,公仪无冽雅兴来了,遂吟诗一首行雨急什么的,待他吟完诗,却发现无人捧场。
转头一看,温昭正狂野地脱了衣服,光着膀子拧着衣服的水,一边拧还要一边问公仪无冽:“你看着我干什么,你穿着湿衣服不难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