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完这些,她来到最前操控飞剑。
泪水浸湿的眼眶还红着,心绪也未平复,邓寒烟沉默凝望前方,良久,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就在刚才,自己险些坏了宗门大事!
邓寒烟,你怎能如此拎不清!
……
飞剑即将开离魂河,魂音减弱,大家眉头舒展不少,安心休整。
银乌一觉睡醒,瞧见心心念念的父亲倚在自己身上,喜不自胜地扒拉进怀抱,想像幼崽时期那样撒娇。
奈何它现在老大一只,根本塞不进裴素怀抱,必须张开双臂才可勉强容纳。
没有地方撒娇,银乌情绪低落,又想舔舔裴素的手聊表慰藉,裴素挥开,投下淡淡目光。
“不要闹。”
银乌瑟缩,脑袋搁在裴素腿上,不动也不发出声音,只用大得跟灯泡似的圆眼睛望着裴素。
漂亮的银灰眼珠倒映裴素冷淡面容,用最乖巧的姿态无声控诉他的冷漠。
裴素的手还是落在银乌头顶,有一下没一下抚摸着,很敷衍但银乌很知足。
静候在旁的十一轻轻抚平裴素被银乌蹂躏乱的衣摆,泛冷的指尖落在衣边滑成平整的弧。
裴素察觉十一的小动作也没制止,懒散地拍拍摸摸银乌脑袋等十一替他规整好衣衫。
如此轻松悠闲时,忽然听到一声呼喊。
“兄长!”
这一声仿佛沾染刻骨铭心的血色梦魇,回首眼前如有刀光剑影,火海翻涌。
裴素敏锐回头,不知什么时候停下动作的孙越紧紧盯着魂河,那一声兄长就是从他嘴中喊出的。
他默默俯瞰魂河中远去亡魂,怔愣片刻,眼中闪过纷杂情绪,悲痛、后悔、心疼……最后是无法消解的恨意。
不过很快,这些情绪全被强硬压下,快得像像别人看错一样。
发现大家都被自己这一声兄长吸引,孙越羞赧笑道:“抱歉,刚才在魂河中竟然看到一位与我兄长样貌相像的亡魂,一时惊讶,不小心闹出了动静。”
裴素忽然出声:“哦,这么巧,我来看看,说不定孙道友的兄长我还见过呢。”
孙越唇角有点僵,裴素凑到他身边像模像样地扫视魂河,可惜那位与孙越兄长样貌相似的亡魂早不知去了哪里。
孙越礼貌微笑:“苏序道友,只是巧合罢了,况且我兄长不在北洲,你肯定没见过。”
裴素收回目光,也不回答,同样虚情假意地笑,笑得孙越绷不住了,唇角弧度拉平,略微点头,坐到角落闭目养神。
邓寒烟声音自前方传来:“诸位,还请抓紧,飞剑即将落地。”
裴素顺势往前望去,果不其然,越过魂河后,黄泉腹地终于显露真容。
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死寂大地,有山有水有丛林,但山无青翠,水无清透,丛林无声,还有各种怪异景观盘踞一隅,离得太远看不清具体。
不过此处并不漆黑,渐渐远去的魂河散发的光辉照出仓惶鬼影,为这片死寂之地增添一丝明亮。
这里便是被黄泉淹没的另一方世界。
飞剑驶离魂河,魂音散去,攒挤无数亡魂的魂河甩在身后,渐行渐远。
茫茫魂河中,一位少年放慢脚步,怔然抬头,目光始终落在远去飞剑上。
即使记忆消退,即使那人容貌已变,即使生死两茫茫……
可那双眼睛,他永生难忘。
前半生仰慕,后半生思慕,少年天子,郁结于心,死时也不过十六岁。
“兄,长……”
少年呼唤,无人应答。
他恍然未觉,脚步放慢,一声又一声呼唤着,像是想引起某位锚定他一生爱恨的某人注意,又像是想借此唤醒自己失去的记忆与情感。
“兄,长。”
“兄长。”
“兄长,兄长,兄长。”
他重重喘上一口气,眼睛睁大,一字一顿:“裴——素——”
少年陡然止步,回头撞开挡路亡魂,逆流奔赴向远去剑影,越跑越快,身体轻快如风,仿若要像仙人那般腾空而起。
收拢的十指张开向上,努力企及那承载他爱恨之源的影子,可惜落到掌心的,只有微末的虚假光辉。
飞剑离去太快,而魂河已到尽头。
少年心焦火燎,眼泪控制不住落下,化为灿金烈火灼烧面颊。
烈火炙烤的龟裂痕迹遍布脸侧,破碎的裂隙边缘似有美丽焰光与华彩翎羽交织,一边破坏一边修复。
他头痛欲裂,眉心之中有什么正蚕食他未完全遗忘的爱恨,将他一生无法割舍的执念绝然焚尽。
不行,不可以,我不要忘记,我不要忘了兄长!
少年恨不能咬舌自尽制止眉心诡异变化,可他无法再死去,他的力量也实在微弱,无力阻止记忆的消逝。
兄长——
“……原来你就是我那个病弱的六弟,怎么大雪纷飞的日子还在外头晃荡?”
“你说树上的幼鸟?放心,我已经派人将它一道救走了,它是个小可怜,怎么你也是个小可怜?”
“过来吧,兄长的手是暖的,怀里也是暖的,汤婆子还没烧好,你可以暂时把我当成你的汤婆子。”
“害怕什么,我先是你的兄长,再是尊贵的三殿下,过来吧,你还在发热呢,兄长也是会心疼的。”
“养到来年春天,小雀的羽翼就丰满了,到时候我可以陪你一起放它离开,唔……要是觉得小雀走了孤单,以后可以找兄长陪你放风筝。”
“你这个年岁的孩子,应该是喜欢放风筝吧?”
“喜欢的,兄长,我喜欢的。”
少年不由自主说道,眼前出现一道影子,他欢喜抬眸,对上无常似笑似哭的脸。
无常手中哭丧棒举高,意欲惩戒这只扰乱魂河秩序的少年亡魂。
少年眼中欢喜全无,只余令人不寒而栗的怨憎。
他什么都没说,只有无穷无尽的烈焰将无常连同其体内的幽冥之气焚烧殆尽,连灰烬都不曾剩余。
美丽的火焰缭绕着耀眼夺目的金光,金光之中似乎又交织着另一股暗红鲜艳的烈火,仿若绚烂中堕落的点缀。
——笃笃笃
遥远的声音再次呼唤少年前往,少年违背本能,驻足原地凝望远方近乎于无的影子。
手指收拢,就像那场血腥的美丽焰火中,收拢住流淌在自己掌心兄长心口的鲜血一般。
这是他在噩梦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兄长……
明明以前,我也曾蜷缩在你怀中,聆听你的欢喜。
你笑的时候胸腔会轻轻震动,像荷塘里被细雨拨弄的莲,荡漾着荡漾着,那无所皈依的涟漪便会搔痒我绵软无力的心跳,让我也能有一瞬间,与你一起欢欣鼓舞。
所以,我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形同陌路的呢?
是先皇后大病一场后,还是父皇突然开始关心我,还是你册封亲王后?
我什么都不想懂,什么都不想掺和,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被你疼着爱着呵护着,等到来年雪化,再一起放风筝。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如此决绝地将我舍弃,将我得到的一切爱恋从骨肉里剔除。
兄长。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