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被一阵敲门声打断，大家回头看向敞开的殿门口。

来者高举左臂维持敲门动作，脸上洋溢惊悚笑容，嘴角咧到耳后根，牙床露出，齿列齐整。

咚咚咚的敲击声再次响起，这人歪头笑嘻嘻敲响自己空荡荡的头盖骨，迈过门槛，来到殿中。

柳牧舟嫌弃后退，远离这个脑子被挖空的怪人。

桑霁总觉得这怪人面熟，左思右想却记不清到底在哪见过，只好问：“你是个什么东西？”

怪人但笑不语，凝望桑霁的瞳孔逐渐扩大，鲜红浅影在其间稍瞬即逝。

一只冷白的手虚虚搭上桑霁肩头，骨肉匀亭，跟画笔描的一样。

桑霁惊得抬手轰碎身后大殿，惊魂未定审视空无一人的身后，回过头忽又怪异地盯向柳牧舟身后。

不止他，其他人也都盯了过来。

柳牧舟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背后，瞬间不寒而栗，头也不回道：“裴师兄，你又不是小孩子，总玩捉迷藏干什么？”

轻柔声音自身后幽幽响起：“这难道不好玩吗，柳师弟？”

柳牧舟偏头，对上一双深黑眼珠。

柔滑红绸如镜映出重重虚影，红绸内里的细腻珠光仿佛无数道窥探目光，散落周遭监视众人。

青年肌肤如月如霜，眉眼在灿烈红绸裹挟中生出令人战栗的妖冶，眼尾的痣似泪似血，敛在睫羽尖端，惹人怜惜又美艳动人。

柳牧舟对这个神经病敬而远之，虚情假意道：“裴师兄看起来今天心情相当不错呢。”

帝烬露出笑容，眼睛弯弯，唇角弯弯。

“我的确，非常开心。”

笑嘻嘻的怪人碎成一地镜片，倒映出众人各不相同的镜影。

*

月黑风高夜，马安正在房中打坐。

他的修为已至结丹后期，只盼借此次赶黄泉的机缘一举突破到结丹大圆满，再搏一搏运气突破到元婴。

只要到达元婴，就能得到宗门全力栽培，拥有更多修炼资源，自己精英弟子的位子也十拿九稳，不必担心有人半路截胡，再之后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再不用畏手畏脚。

那几些下宗的杂碎都给他等着瞧，敢惹恼他，势必要其付出代价！

马安越想越开心，正当他继续沉浸在将那些下宗弟子踩碎的美好幻想中时，忽然听到院子异响。

他有意忽略，不想因此耽搁修炼，结果那异响越来越大，叮铃哐啷扰得人烦不胜烦。

马安挥开房门驰到院中发出异响的位置，发现是几只松鼠莫名其妙跑到树下的锣鼓上乱跳。

锣鼓？

马安捡起锣鼓，上面还带着微微颤音，听着像给谁送葬的。

他不明白院子里怎么会突然出现这个东西，可还是立刻警戒起来，检查先前布下的禁制。

没有任何异常？

不对，不对，非常不对！

他们玄炼宗弟子都是住在一起的，隔壁是另一位玄炼宗弟子的院子，他分明记得此人这个时候会在院中呼喊口号锻炼身体，可现在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的都有点死寂了，好似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人。

马安召出飞剑意欲赶紧飞离这片诡异地方，结果刚离地就被人一把扯下来。

他跌落在地，本能抓住剑柄朝边上挥舞，却只打到空气，他左顾右盼看不到任何人影，活像闹鬼似的。

马安不敢大意，玄铁筑成的长剑坚硬无比，阻在身前预防突然袭击。

“敢问道友何意，在下乃玄炼宗精英弟子马安，若是要战为何不露出真面目，若是有事相商，在下房中有酒有肉，可以坐下好好说道。”

“恐怕不行。”

马安抬头，声音在树上。

他光速出击，抬手就是杀招，什么商量全是屁话，被他找到真身就等死吧！

可惜他的剑未能逼近树冠半分，一人挡下他全部攻势，照着他胸腹来上一拳，下一脚立马跟上，连反应时间都不给。

马安想用灵力抵抗，这人身躯却过分强悍，硬生生撞碎灵力，一拳一脚皆落在他身上，打得他人仰马翻，哇哇吐血。

不过他也趁这个空档看清袭击他的人的面容，大喊道：“果然是你们！”

马安顾不得伤势跳起，急忙祭出手中铁剑与十一缠斗，掉头想翻到隔壁院里找同宗师兄救命。

十一抬臂将铁剑打飞，速度比马安更快赶至他面前，在他来不及反应时抓起脑袋砸进地里。

哐哐哐三下，砸得他眼冒金星，鼻梁牙齿都断了，血呼啦查。

马安哆哆嗦嗦召出一块暗色玄铁法宝袭击十一，此玄铁诡异，分量不轻，压在十一肩上竟压得他腿都嵌进地里。

借助法宝暂时脱离十一桎梏的马安捂住流血的鼻梁，见十一被玄铁压得动弹不得又立马掐诀，操控玄铁展开攻击架势。

玄铁寸寸扩展，覆上十一肩颈慢慢包裹住他，将他困在里面。

马安扭头恶狠狠盯着树冠，立马飞上树，大骂道：“老子这可是珍贵的玄铁，还找炼器师炼了三次，就是跟元婴碰碰都没关系，你个筑基杂种还敢狗仗人势装神弄鬼，等我先杀了你再杀他！”

铁剑抓在手中，破开树叶直刺树冠。

势如破竹的气势突兀停顿，马安瞪大眼睛，布置在树丛间的数道禁制中心升起丝线般的光柱，穿过他的手脚，将他钉死在空中。

马安冷笑，区区筑基神识所设禁制，再如何怎能真正束缚住自己？

手运灵力，蓄在肌肉中，他想暴起挣开禁制，可这禁制古怪极了，越挣扎收的越紧，而且还在吸食自己灵力化为自身禁制之力。

马安有些慌了，这回也不自大了，气沉丹田爆发出结丹后期灵力，一举回击禁制，总算挣出一条手臂。

他心下稍安，正打算再接再厉，璀璨雷光在瞬息穿过他眉心，粉碎他的侥幸。

耳畔似乎响起雷鸣，马安的识海被雷鸣捣碎，他一下子神思混乱分不清自己现在在干什么，木讷地停下所有动作。

铁剑先落地，马安跟着下坠，树下等候已久的十一贯穿他的丹田，往后一扯拖出一颗血淋淋的金丹。

失了金丹的马安并未立刻死去。

黑发变白发，皱纹爬满脸颊，未曾服用驻颜丹的普通修士失去灵力供养就会迅速衰老，马安自然不例外。

他的身形萎缩，皮肉枯败，眨眼间从青年变为老态龙钟的老者，连喘气都困难，宛若被踩了一脚的小虫不断抽搐。

十一轻点脚尖，翩然落至裴素身旁，举起双手，一手金丹，一手玄铁。

裴素先取金丹，先系统一步道：“我做的事并没有违反条例。”

“他侮辱我在先，其次他对我有杀心，我只是在排除隐患，最后他还没死。”

手指指向地上那滩皱巴巴的人形，他继续感叹道：“你要知道，在修真界老死可是最幸福的一种死法，我既没有取走他的元神炼丹，也没有吞食他的魂魄，更没有百般折磨他到死。”

“除了金丹被夺以及衰老的痛苦，他可没有任何额外痛苦。”

［可是宿主，你刚才亲手粉碎了他的神识，他活着也只会是个痴呆，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

［我们能杀的只有对我们构成生命威胁的人，比如一直派人刺杀你的太子，比如处处算计你的皇帝，你之前杀禁卫统领时已经违反条例，如果再有两次……］

“我知道你担心我违反综合部的条例会被处罚，关小黑屋的滋味的确不好受，不过，”裴素对照月光打量手中金丹，微微一笑，“现在情况特殊，综合部的条例不是在哪都合适的，我们这里可不适合当个没杀心的圣人。”

“虽然综合部对他们那个破条例看重的跟圣旨似的，谁都不许违背，但凡事总有例外。”

裴素托起下巴，指尖落在唇角暧昧地抚了抚，狎昵地笑：“虽说费了一些功夫，不过某位大人还是很好哄的，综合部看在他的份上，再如何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_☉)］

“想来以他的升职速度，现在已经离开综合部，当他们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了吧。”

裴素略微思索，不确定地加了一句：“或者还要再加个顶头上司？”

系统148颤颤巍巍：［是那位大人吗？］

裴素笑而不语。

系统148难掩心中惊涛骇浪，发现自己竟然无意间窥得综合部曾经那惊天谣言的一丝真相……它回去后不会因为什么保密协议被销毁吧？

似乎猜到系统148的顾虑，裴素难得有闲心同它多说几句：“你放心，我亲爱的大人比他的许多同族都温柔多了，肯定不会干什么残忍的事。”

系统148在心里默默吐槽：宿主你不要逗我了，那可是感情最淡漠的种族，多给个笑脸都够惊世骇俗了，还温柔体贴……

拒绝把系统当傻子从我做起。

裴素没有继续理会系统心里的小九九，仔细打量此行最大收获。

妖兽金丹哪比得上人族金丹适配十一，只是杀人夺丹这事太缺德，修士还是修身养性为好，毕竟自己现在又不当什么邪魔外道。

只是没想到半路有人作死，裴素只好欣然送他一程顺便让他造福他人为下辈子积积福，这可是双赢局面。

裴素跳下树枝，轻巧绕过马安，他没有走，停在不远处。

十一跟上裴素脚步，裴素停下他也停下，裴素抬头望向云雾退散的月，而他低头看向马安蠕动的舌。

“啊！”

鲜血喷溅三尺高。

十一丢开长舌，冷漠抹掉脸庞血渍，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义无反顾守护在裴素身旁，无条件执行他的所有指令。

裴素似乎才从朦胧月色中回神，垂眸凝看血腥，月影浮动，眉目疏朗。

可谓，翩翩玉树映风前，侪辈如君最少年。

少年且笑且张扬：“马道友一语成谶，在下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