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素扣紧少年细腰侧身将其按入怀中，贴近耳垂低声道：“我还没废物到需要别人帮我挡雷劫。”
灿烈雷光将目光所及的一切吞噬，苏赫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受到彼此胸腔里的心脏仍在怦动。
苏赫很不安，伸手想抓住什么却被制止，没有温度的手握住他的脸，冰凉指尖按住唇瓣，裴素说：“别动别说话，乖乖听话会有奖励。”
九重灵台高筑，绚烂雷纹霸占整片台基，天雷已不见踪迹，银雷交织的小白龙盘踞于灵台之上，身上闪烁与灵台相似的纹路。
水干涸，草焚尽，唯雷霆独霸。
灵气振奋四肢百骸，填补空缺修复伤痕，裴素终于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强大的筑基修士，但也为此付出极大代价。
握剑的双手布满闪电裂纹，小指早已化为齑粉碎去，其他手指也无法幸免，触碰过雷之法则的手此生再不可能复原，连灵魂的那部分都会消散。
裴素却不在意，甚至低头给予苏赫一个吻作为乖巧的嘉奖，苏赫眼睫颤动，乖巧接受他的赐予，一吻结束后却贪婪地想寻求更多温存，裴素没有满足他。
雷云散尽，幻月裂隙天穹已碎，即刻便能离开此处。
被莫名其妙的血雾，莫名其妙的风暴，莫名其妙的雷劫折磨的苦不堪言的修士眼见可以离开，脚底抹油似地往外冲去，有些却被无形桎梏困住，无法踏出秘境半步。
众人不解，神情惶惶，江时眠的声音极具穿透性，令在场修士都能听清：“诸位，此裂隙只取用一件宝物才能离开，若身负多件宝物就无法离开。”
有人立马响应，抛下多余宝贝只留一样，果不其然桎梏解开，轻而易举飞离秘境。
其他人有样学样，头也不回地逃走，剩余一些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是吞了丹药就是吃了仙果，或者滴血认主了好些宝贝。
滴血认主到好说，抹去神识忍痛离开就是了，可吃进肚子，融入丹田的东西却不是那么好取出的。
有人心存侥幸，妄想与桎梏对抗，不出一秒连人带魂炸成碎片，溅了边上人一身零碎。
秘境不断崩塌，修士逃的逃，留的留。
裴素意欲飞离，心中刚升起这个想法就有一股强大桎梏将他牢牢掌控，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青青，你要跟他们一起离开吗？”
苏赫音调有些失真，抓紧裴素手臂，像是抓住自己仅剩的救命稻草，苍白面容竭力挤出一抹笑容：“可我们明天就要成亲了呀……”
裴素望着他，只说：“我要离开。”
被抛弃的恐惧将苏赫笼罩，这句话几乎击碎他所有的伪装，他的心好痛好痛，他的眼泪控制不住，他的灵魂仿佛都随着这句话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赫感觉有什么蛰伏于灵魂深处的东西正在苏醒，那仿佛是极其恐怖的庞然大物，流淌着偏执阴鸷的极端情绪，不断在他耳边呐喊。
不允许，不允许，不允许，不允许……
我绝不允许你离开！
苏赫被脑海中骤然炸响的疯魔般的话语吓到，想从裴素怀中汲取安慰，可他的手仿佛失去控制死死胶黏在裴素手臂上，无法松开。
“青青……”
苏赫颤抖着开口，想告知裴素自己的异常，脑中声音疯狂撕咬他的理智，一字一句敲在他脑仁上。
……
用法则抽走他现世的锚点，将他的灵魂囚禁，从此以后，他会永远陪在我们身边。
……
青青不会喜欢的。
……
他陪着我们不好吗？
我们可以重新编织一场美梦，这次再也不会有人打扰，我们会恩爱非常，白头偕老，直到下一场美梦继续相爱。
这样生生世世，世世生生，无穷尽地相爱下去，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永远相爱……
“苏赫。”
险些陷入永远相爱美梦的苏赫被惊醒，他的反应开始迟钝，浅色瞳孔闪烁银白光辉，冷白肤色浸染月光，连发丝都染上耀眼的月银。
裴素只问：“你爱我吗？”
“爱。”
苏赫的一只眼睛完全变为银白色，圆月的纹路嵌在瞳孔静静流转，宛若夜幕流光溢彩的星。
他眨了下眼，几欲落泪。
裴素拭去他的眼泪，眉眼温柔缱绻：“那你愿意为我去死吗？”
一把灵力凝成的长剑横于他与裴素之间，宛若分隔彼此的天堑，裴素不会越过，而他不能越过。
他的青青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自由，是力量，还是只想摆脱他？
可怜的阿依苏赫，你瞧，你献出的整颗真心被他弃如敝履，你为他向神明祈求的赐福成为囚禁他自由的枷锁，你对他的爱化为伤害自己的利刃。
谁会在意你可悲的真心呢？
他看都不会看你！
少年另一只眼珠浸染银白，阴暗偏执的情绪像恶臭的黑泥将赤忱的爱恋淹没，此时的他好似即将撕下人皮的怪物，誓要将面前这个践踏真心的人吞吃入腹。
“苏赫，”一个吻轻巧地辗转唇齿，激起酥麻的颤栗，“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
怪物的心没有跳，少年的心却雀跃无比。
是呀，阿依苏赫这个天真的少年，即使作为怪物的那层人皮，仍旧是个愿意为心爱之人付出一切的笨蛋。
所以他抽出长剑，在一切不可挽回前毫不犹豫割开喉颈，干净利落如同切断束缚裴素的枷锁。
青青，我的青青，我挚爱的青青……
你向我所求之物我当然不会拒绝，即便代价是我的生命，我也甘之如饴。
神不会赐予你的东西，我阿依苏赫会倾尽一切为你做到。
我爱你，即使你不爱我。
颈项喷涌的是银雪似的流光，洒落虚空，灿若星河。
束缚裴素的桎梏崩解，幻月裂隙里的一切如梦幻泡影般骤然消散，一只脚踩在现世的土地上，一只手被人攥住。
苏赫的面容近乎虚幻，声音变得不再真实，却执意说出那句未能找到合适时机说出的话。
“我爱你。”
耀眼的银月华纹开满全身，苏赫身披月光，像极了朔月村供奉的那位神明，可他还是无法彻底成为那位阴鸷神明，他只想当属于裴素的阿依苏赫。
一个吻落在裴素残缺不全的掌心，少年的身影随秘境崩塌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微风轻扬，裴素落回现实，耳廓下的美丽红羽随少年消散而消弭殆尽，法则侵蚀的手重新凝聚，完美如初。
他似有所感，低头看向掌心，一轮巴掌大的满月浮现，莹润透亮，和第一次见到的那样美得不真实。
［宿主大大，我……］
不知什么时候红绳凝实，系统回归。
裴素伸出一根手指抵唇噤声。
手中皎洁的圆月旁缭绕着一星萤火，光芒微弱到好似下一秒就要熄灭，却还是努力让裴素注意到自己。
指尖轻点萤火，清越的少年音响起，仿佛堆积在角落的陈旧画卷被不经意翻开。
“有件事你一定赢不了我！”
“在这里我无所不能。”
“那就打个赌吧。”
“什么赌？”
“三场梦境，谁先动心谁认输。”
“赌注。”
“你赢了我就永远留在幻月，我赢了就把你的眼睛送给我，怎么样？”
“人族，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想来闻名天下的幻月，不会拒绝一个人族修士临死前的小小赌约吧。”声音主人幽幽叹气，尾音翘着小勾子：“毕竟我这么弱小可怜又无助，还身负重伤命不久矣……嘶嘶，好疼呢。”
萤火消散，一如消散的前尘往事。
裴素矗立良久，就在系统148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却见他抿唇，眼底浮现比霞雾还浅薄的笑，轻声念道。
“须知少日挐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①
……
空无一物的黑暗中，涟漪在镜面荡起。
鎏银发丝与涟漪共鸣，扩散的波纹随银发蔓延至没有尽头的尽头，碰触到散落的银珠时又再度回荡。
一圈接一圈，永无止境。
半轮明月浮出布满裂痕的镜面，少年蜷伏在月上，肌肤白得近乎透明，散落银发遮住面容。
万千萤火自涟漪中升起，萦绕其间，乖巧亲昵地依偎在少年发梢，纤细的肩头，浮光掠影般的袖口，勾住一串银灰铃铛的雪白指尖。
他仿佛陷入一场恒久的沉眠，没有呼吸没有心跳，连存在都比萤火微弱，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苏醒。
直到一缕月光垂落，雪白眼睫轻动，少年睁眼，眼眶中空无一物，藏着噬人的黑。
“青青……”
寂静的虚空中响起一声呼唤。
少年似乎非常疲倦，眼睫落下，像雪覆盖眼眶，呢喃声如同为自己吟唱的安眠曲。
“青青，青青，青青……”
“为什么抛弃我，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拒绝我……”
一滴眼泪落下，银珠落地。
少年瞌闭眼帘前，最后喃喃道：“这一次我成全你，下一次换你来成全我了。”
涟漪停息，明净无尘的银珠被起伏的浪推送滚动，大小不一地依偎在一起，闪烁萤火之光，照亮镜面裂缝。
银珠中重新构建起一场又一场安宁悠闲的浮生梦，只不过梦中再不会有耳佩红羽的少年以及少年所爱的那位青青。
美梦终将醒来，就像太阳总会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