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素早已恭候多时。

斗转星移符阵此刻展现全部神通，搭配环环相扣的瑰丽禁制铺展开来，十二瓣鎏金花拢合瓣尖环绕符阵飘到裴素身旁。

眨眼间，鎏金花旋转绽放，化为金色禁制，如晕染开的金光无缝融入符阵之中。

他于风暴中抬头与倾轧天地的雷云对视，稠黑长发散如烟墨，艳艳眉宇收敛的锋芒比雷光还灼目。

面容不清的幽魅拨动靡靡之音，向裴素骤然发难，却根本造成不了伤害。

这些幽魅是昔日未能度过雷劫的修士怨念所化，他们怨恨自己无能嫉妒他人天资，只想毁了别人道心证明自己并非无用。

心智不坚之人才会被幽魅动摇道心，裴素根本不把这些幽魅放在眼里，他眼中只有与筑基雷劫融为一体的道念雷劫。

度过此劫，筑基成，道途定，自此天道烙印加诸于身，任何法则都无法扭曲他的意志，他将一以贯之走完自己选的路，为一切奉上应有的结局。

潜藏雷云中的庞然大物俯瞰渺小如尘的裴素，缠覆锁链的虚影随炸裂的雷霆重压而下，气势惊天，连空气都凝重到无法流转。

裴素等的就是这一刻。

符阵流转禁制金光宛若耀阳撞上雷霆，光与雷迸裂出更璀璨的光辉，一时间不分上下，锁链虚影意欲规避符阵将裴素束缚却被禁制阻挡，无法接近。

而挡下一击的禁制出现裂缝，缝隙迅速蔓延逼近符阵。

裴素咬开指尖甩出血珠。

符箓遇血燃烧，血红之色与金光汇流，缝隙无法靠近，他尤嫌不够，流血的手按上龟裂的禁制，眼睫落下抬起，瞬现的七七四十九重禁制环扣作响，裂纹一扫而空，重现摄人心魄的暗红金光。

霸道雷霆欺身而上，禁制防御发动硬抗天雷，碎开一道另有一道新的填上，符阵转换方位规避强力攻击，吸收弱小雷霆化为己用，为禁制补充力量，二者搭配运转，斗转星移符阵借力打力的作用被裴素发挥到极致。

他一心二用，搭配禁制力量抵消雷霆余威让其最大限度被符阵接收，成为自己抵抗天雷的助力。

道念天雷并非单靠符阵与禁制就能抵挡住的存在，裴素十分清楚自己现在能支撑住只因为真正厉害的雷劫尚未降临，若是这样继续下去，他迟早会败倒在轰鸣雷霆中，成为千万幽魅之一。

他单薄的修为注定他不可能像正常应对此劫的修士那样使劲浑身解数度过雷劫，获得道果，荣登大道。

他需要借外力强行夺取自己的道果。

一朵很小的鎏金花朵于手心绽放，在狰狞光影下舒展出美轮美奂的花色，花瓣尖都洇开血红。

指尖点在花尖，一滴血珠凝于花蕊，带着心脏滚烫的温度。

裴素拈起血珠。

苏赫，别让我失望。

他捏碎血珠，流出的轻盈血气尽数没入禁制，吹入风暴，跟随疯狂的气流发散至各个角落。

果然，裴素赌对了。

天上雷霆浮动，地下月影耀世。

雷霆化为狰狞龙影与深处散发幽邃光芒的月影对峙，所有人都被两股恐怖的威压挤在正中间，坐立难安，裴素却在雷光与月光对峙的刹那控制符阵转换攻击阵型，顾不上风刃与蹿动的闪电，爆发出无可匹敌的气势，攻入七彩云雾。

他身轻如燕，巧妙避开所有风刃，天雷所化的闪电却有意识，追着裴素撕咬，妄图进入身体破坏经脉，阻止他吸纳灵气构筑灵台。

裴素神情一凝，指尖凝血于虚空划开，层层禁制再度展开，随他心念纠缠住闪电，让其分身乏术无法阻挡自己。

只是如此高强度布设禁制，对识海损害实在大，可裴素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伸手扒开云雾，一脚踏入。

雾中一切皆是幻影，形形色色的人从裴素身边掠过，亲近熟悉的声音温柔呼唤，裴素从不停留从不回头从不后悔，他一直都在往前走。

直到落下最后一步，有人问他。

“你费尽心思，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世上从来都不存在我费尽心思都无法得到的东西。”裴素终于回头，眼角眉梢都在笑：“我想要，我就会得到，包括你。”

虚幻光芒点亮睫羽，裴素面前空无一人，只有一团流动尘世百态的光晕静静凝望他，都不需要伸手，光晕已迫不及待融入他的眉心。

自此道果已得，尘埃落定。

云雾中霞光闪耀，宛若旭日东升的朝阳即将破开万丈迷雾，迎接光明璀璨的新世界。

千重声音叠加在一起如同钟鼓鸣响，震耳欲聋。

“汝之道可知为何？”

“不为情感所扰，得情而忘情，忘情而至公。”

诸多杂糅的情绪尽被光辉洗净，裴素眼珠如墨，长眉合拢却无悲色，唇角在笑却无喜色。

“天地逆旅皆过客，半作观人半作宾。”

钟鸣之声环环相击，他立于万丈光辉中，似神佛享尘世千秋万代的香火供奉，也似神佛冷眼旁观尘世的爱恨情仇。

天在问：“汝修何道？”

裴素答：“我所修，太上忘情。”

云雾散尽，朝阳终究要升起。

道念雷劫已散，月光沉入镜湖，雷霆却未止息，筑基雷劫携道念余威仍在高空虎视眈眈，酝酿恐怖气息。

裴素并不畏惧，反而更加兴奋。

想要修成高品质灵台，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此时筑基雷劫融合道念雷劫未施展的部分威力空前强大，位于风暴正中的灵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要他抗下雷劫，必能修成高品质灵台。

裴素想到做到，解开防御，冲劫云挑起下巴，即使被风刃划破皮肉也不喊疼，借鲜血刺激神经，平静目视黑压压的劫云。

雷劫似乎被此举惹怒，云中积蓄恐怖天威，于瞬间猛然爆发。

符阵启，雷光现。

两相对阵之际，天雷以不容拒绝的万钧之力轰然坠落，空间都仿佛被这恐怖的气势撕裂，凝出沉重的压抑氛围。

雷霆宛若游龙遁入昏暝的幻月裂隙，周遭的风都蓄成沉坠铅块，随尖啸声锁定裴素，裴素躲都不躲，任凭雷霆直贯天灵。

雷霆入体流窜全身，血都来不及溅出就被汽化，皮肉被体内天雷撕出猩红纹路，丹田之内的灵台更是被不留余力地轰击，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声响，裂纹自上而下蔓延，触及根基。

劈在裴素身上的每一道闪电都予以他极致的痛苦，恨不得生生将他撕开，连灵台也碎成粉末才好。

裴素额角青筋突起，承受雷霆捣入五脏之痛的同时还要分心转化灵力修补灵台，避免被暴虐的雷霆焚尽灵台根基。

雷霆威力比裴素想象中还要强，这般痛苦好比将铁水浇入体内搅弄，脊椎骨都被雷电灼尽，由不得裴素愣神，天雷没有任何征兆侵入识海，神识炸开，滋滋沸腾。

裴素拇指抵住额角，眼神淡然，仿佛正在兀自思考什么，没人能看出他的识海已经被天雷搅成一滩烂泥。

此雷劫居心叵测，将道念雷劫神威融在雷霆中，发挥出与其一样强悍的力量，此时若不抵抗识海内搅弄风云的天雷，就算筑基成功自己也只怕会变成神识尽灭的痴儿。

真是坏透了，半点退路都不给他留，既然如此，那就比比谁更有本事！

一指点在眉心。

金锁解扣，苍龙入海。

清脆的出鞘与收鞘声宛若一道干净利落的奔雷，极掠而来，轻盈而去，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气势汹汹的天雷溃不成军从识海逃离，躲藏在经脉中瑟瑟发抖，皮肉下流涌的血液潋滟破碎雷光，耳边隐有龙啸。

裴素抬头与雷云对视，伸手握住一把剑。

没有剑身，没有剑光，连影子也没有，但他还是握住了那把未出鞘的虚无之剑，手腕扬起，剑指高天：“你劈完我，轮到我劈你了！”

……

翻天覆地的雷光无差别席卷万物，炫目雷光将漆黑幻境照得亮如白昼，惊天动地的雷霆将所有碍眼的东西撕碎。

结丹修士抱头躲在防御阵法中瑟瑟发抖，根本不敢深究这样壮观的雷劫是谁引来的，只有江时眠绷直脊背，像别人仰望他时一样抬头仰望那道杀入无边雷云中的身影。

如此渺小，又如此强大。

从不依附谁，而谁都会心甘情愿成为他的附庸。

江时眠不禁再次想起那张肤白唇红，美如画卷的脸，此人此时此刻，会如之前那般张扬明艳神采，肆意妄为搅弄风云吗？

他会的。

心跳微不可察错漏一拍。

……

裴素一剑劈开雷云。

滚滚雷霆将他吞噬，雷云中灵气更甚，雷霆也更加凶残，皆无所顾忌涌入体内。

灵台被灵气滋养，天雷夯实基底，水灵根化为软水孕养灵台，草灵根肆意生长施与无限生机。

灵台高筑，重重灵纹覆于其上。

一重，三重，五重，七重……

成倍增长的重数戛然而止，滚滚劫云中闪过一丝极细银雷，细微到被滔天雷光吞噬，随雷霆完美融入裴素体内，深深扎进他的丹田。

银雷激闪，灵台摇摇欲坠，软水顷刻蒸发，草木焚成灰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银雷狠狠撞击灵台，每撞一次重数减少两道。

七重，五重，三重，一重！

仅剩一重银雷也不罢休，非要将灵台掀翻不可，当其蓄力最后一击撞入灵台时，一声龙啸起，破碎灵台聚合如囚笼将银雷镇压。

银雷疯狂挣扎，动静不小。

裴素双手握剑，插入雷云，侧落的发丝与雪白脸颊交映，黑的更黑，白的更白，眼珠也黑白分明，唯有瞳孔深处闪过一抹生生不息的浅金，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他道：“既然你这么想毁了我的灵根断送我的修仙路，那就用你自己代为赔偿吧。”

雷云中的灵气皆被裴素吸纳，连带雷霆一并被他纳入体内。

若有人得见此等场景，定会跳起来骂裴素不要命了，敢去吞吐蕴含雷之法则气息的天雷灵气，要死也不该这么赶趟。

雷之法则暴虐无比，稍有不慎形神俱灭，若让雷之法则沾上身体，大能修士都受不住，沾染的地方顷刻就会化为飞灰。

裴素怎能不知这些道理，他从来不是有勇无谋之人，选择这样做自然有应对方法，只要不沾上雷之法则气息，雷云灵气皆可为他所用。

手中剑被无法操控的强大力量争抢，裴素强行按住，将其死死插入云中，丝丝缕缕的纯黑雷光缭绕虚无剑身，逐渐勾勒出模糊形状。

丹田中被压在灵台里的银雷还在挣扎，奋力破坏灵台，裴素紧跟着修补，破坏又修补，修补又破坏。

银雷发了狠，裴素忘了情，此时比的就是双方的忍耐力，谁退缩谁万劫不复。

银雷撞撞撞！

灵纹亮亮亮！

被镇压在灵台底的银色天雷急得怒不可遏，积蓄雷云中全部威势，对准裴素，誓要与他一较高下。

最后一道雷至。

天地风云骤变，雷云散开，迟滞气压挤成一线，刺目天雷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轰隆坠下。

如此众生退避，屏息凝神的时刻，有人却在轻声呼唤心爱之人。

“青青。”

空间荡起涟漪，天雷已近在眼前，危急之时，有人跨越遥远距离，扑入裴素怀中欲为他挡下这毁天灭地的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