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多结丹修士在此,若他筑基闹出动静,定然会被那些感到欺骗的修士撕碎。
裴素竭力压制疯狂涌入体内的灵气,甚至不惜阻塞经脉阻止,可这灵气跟寻到香甜气息的蜜蜂一样,就想采撷裴素身上散不尽的芬芳。
雪上加霜的是干涸已久的丹田再也无法抑制对灵气的渴望,妄想从经脉榨取更多灵气,灵气也配合着涌入,阻塞的经脉都被通顺。
二者里应外合,害苦了裴素。
眼皮跟着发烫,连带眼眶都微微红了些,裴素立于浮石上设下禁制掩盖身影,呼出的气息愈发灼热。
灵气仍在他身上暧昧辗转,眷念吻痕上残存气息,裴素本以为是先前沾在脸上圣水惹的祸,现在才发现这分明是苏赫的问题。
这些灵气异常喜欢苏赫气息,无比贪婪地吞噬自己身上苏赫残存气息,而且越来越贪得无厌,直往皮肉里钻。
原本只是恶心一下柳牧舟,没想到反而把自己坑了,裴素的心情属实不大好,特别是感受到丹田之中正在构筑的台基,更加不好了。
等台基落成,他的筑基劫云就要来了。
裴素不能犹豫,狠心击碎丹田中的脆弱台基,经此一遭,丹田灵气乱作一团,一时间无法再筑台基。
他立马坐下调息免得落下后患,手刚搭上膝头,异于常人的五感让他听到一声遥远呼唤。
自镜湖中响起。
“青青……”
暴涨的灵气光柱中,一只手撕开被禁制裹挟的光柱,扯断缠绕在身上手臂粗的柔软银丝,挥开亲昵依附的萤火,挣脱孕养己身的温床。
柳牧舟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从镜湖中爬出的少年,眼中闪过很多情绪,最后定格在震惊。
灵源竟然在他身上!
苏赫睁开弥漫雾霭的灰绿眼眸,瞳孔边缘的暗金细环转为银金,锦云捧珠的银月华纹张扬无比地开在深邃眉骨。
他茫然无措地张望着,仿佛正在焦急寻找什么失落的至宝,呼唤一声比一声急切,一声比一声恐慌。
“青青,青青,青青……”
一柄绯红血剑破空而来,剑锋直指他透出温润灵光的腰腹。
突如其来的杀意被苏赫瞬间洞悉,他猛地回头,那柄血剑停在咫尺无法寸进。
“是你!又是你!还是你!”
苏赫仰头遥望,一眼识破柳牧舟面上那层假皮,铺天盖地的怒火将他理智焚尽。
他看了,他都看到了!
就是这个人处处针对自己,从他身边不断夺走他的青青,现在甚至焚毁圣地!
居心叵测的贱人,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从我身边夺走他?为什么不愿意让我跟他安稳幸福地活着?为什么要毁了这场美梦!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们明明差一天就成亲了呀……
刻骨的恨意驱使苏赫爆发出无可匹敌的力量,几乎眨眼就从最深处镜湖湖面跃至柳牧舟眼前,伸手就要轰碎他的脑袋。
鹤守都没来得及反应,柳牧舟也看不清苏赫动作,身体对危机的本能感应却让他迅速召出一柄血剑挡在头顶。
血剑碎开,席卷来的气浪锋利如刀,刀刀要人性命,柳牧舟侧身规避,还是不慎在脸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
要是再慢点,他的半张脸都要被刮掉了。
柳牧舟不敢耽搁,引爆血剑碎片借此拉开与苏赫距离,摸着脸上的伤心情坏到极点,一连说好几个好字,指尖抹开伤口,血止肉生恢复如初。
今天可真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既然自己想要的东西在他身上,柳牧舟也不装了,他今天非杀了这只胡搅蛮缠的幻灵不可。
细白五指垂至眼帘,两滴墨色鲜血自指尖滴落,在幽暗的空间荡起波纹。
“血引黄泉,哀哭百里。”
波纹震荡,血雾自深沉黑暗中弥散开来,最先是淡若初桃的红,随着雾气不断堆积,演变成干涸的血红色,最后竟成墨红色。
雾中似有哀哭声,凄凄惨惨戚戚。
修士们皆被这无声的血雾吸引,着眼望去,血雾中似乎挤着一张张嘴巴开合的哀恸面容,脸色灰败,涕泪横流,嘴唇无力耷拉着,一点黑掖到眼角,盯着人,瘆得慌。
明明是一副悲伤的模样,可眼珠点缀的神采分明在笑,看得越久越挪不开眼,有人开始不住地抹泪,直到被人制止,才发现流出的根本不是泪,而是精血。
修为不足的修士即使被提醒也无法止住血泪,哭得满脸是血,直至流尽精血枯竭而亡。
一时间慌乱四起。
“诸位,此雾不分敌友,烦请来此躲避。”
江时眠一身白衣俊逸出尘,不论在哪都是鹤立鸡群的人物,只是眉宇间隐露疲倦,衣衫上的一片玉兰花瓣不知何时浸成血红,艳色凉薄。
边上的玉穹剑宗弟子没再吭声,仔细看,里面已经没有戚兹岷的身影。
用诸多禁制组成的临时阵法的确能暂时抵御这片血雾,不过也或许因为血雾的主要攻击对象并不是他们。
修士纷纷躲入阵中,神色各异,搞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只能看见血雾之中人影闪动。
秦昭是最先躲进来的人,他眼神好,那血雾一升起来他就溜进禁制里了,这位玉穹剑宗大师兄真是当之无愧的好人,谁来求庇护都能毫无芥蒂地接受。
他真是打心底里敬重他,奈何自己修为低微,没什么家底,不然肯定重金酬谢,更可惜自己实在帮不上他的忙……
秦昭瞧了眼江时眠袖摆的那抹红,唉声叹气地摇头。
虽是无可奈何之事,却也实在无可奈何,谁都在踌躇,谁都不敢动手,谁都不想背负杀害同门的罪孽,可谁又能救他?
秦昭亲眼看着江时眠唤来止戈,在师弟痛哭流涕的哀求下了结他的性命,完成他不愿沦为失智怪物的遗愿。
没有人指责,也没有人赞许,只有江时眠自己沉默着用衣袖擦去止戈剑身鲜血。
于是白玉兰开了瓣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