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素只握一下就收回手，将请帖双手奉上，眼眸弯成月牙，颇有些天真烂漫的意味：“牧舟哥哥，你可一定要来哦，毕竟我最喜欢你了。”

柳牧舟：到底是谁勾引谁？

刀子似的视线寸寸剜着他的肉，他却找不到视线来源，只有裴素身后少年阴沉沉地杵在那，像一片积蓄暴虐雷霆的阴云。

直到裴素转身。

少年浑身气质骤然变化，如雨过天晴，露出温柔和煦的内里，他掀起一点笑意，似乎想同裴素说些体己话，却被裴素勾住脖子推到柳牧舟面前。

他的笑僵在唇边，宛若棺材板里腐朽的尸体僵硬地转动脖子，咔擦咔擦像要吃人。

柳牧舟也维持不住面上轻松神色，顾不得体面退到房门内。

现在的自己真可称得上手无缚鸡之力，要是这幻灵是个暴脾气的主，听信谣言，不得骨头渣子都给他扬了。

裴素像是完全没察觉到两人间的暗潮涌动，按住苏赫肩头，戏谑的笑容藏在他脑后，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

他说：“苏赫，快跟牧舟哥哥打声招呼。”

“……”

苏赫不语，唇角彻底耷拉下来，转身抱住裴素，伏在肩头病恹恹地说：“青青，我难受。”

裴素回抱住他，关心地问：“怎么了？”

“我心脏疼，特别难受，我们回家好不好，这里好臭，我有些想吐。”

柳牧舟的假笑都快挂不住了。

“可是这样不礼貌，牧舟哥哥……”

“没事，我不介意，你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就行，不用在意我的想法，呵呵……”

裴素抱歉地看着他，又瞎扯几句有的没的，柳牧舟实在没耐心跟他耗，火速解决掉所有话题让裴素赶紧走人。

裴素如他所愿带着苏赫离开。

等人彻底走远，柳牧舟“哐”地关上门，拉上门栓，仔仔细细检查好后还是施下一个小禁制避免有人半夜三更害人性命。

做完这些，他面沉如水，很想把院子砸了但还是按捺住冲动，回屋与鹤守秘密联系，让他根据新得到的消息调整计划。

做完这些，他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拂到地上，脸都黑成碳了，酝酿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奇耻大辱！”

*

婚期就在明天，朔月村张灯结彩，都为苏赫开心。

为了给某位心机深沉的修士偷灯的机会，成亲前一天裴素嚷嚷着要亲自准备婚宴上用的鱼，借此特地跑到离家最远的溪边抓鱼。

苏赫则去找伊娜古丽熟悉结亲流程，他十分重视这场亲事，总担心搞砸，因而一遍一遍演练着。

按照以往耗费的时间估计，至少得晚上才回家。

清澈见底的溪水被指尖分流成两股，圆滑的卵石卧在水底，阳光落在其间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小鱼小虾藏在金箔与卵石层叠处，倏然游走。

裴素挽起袖子裤腿，白皙又不失力量的手臂被水珠滚出亮色，日光透过水面在他脸上折射出流动的波纹，眼中悠闲的笑仿佛也跟着流动，哪哪瞧着都在闪闪发光。

他猛地伸手，眼疾手快抓出一条肥美的银白大鱼，大鱼甩着尾巴，水珠溅在他脸侧，裴素只顾着笑，笑声融于夏天最后燥热的风中。

“南嘉，抓鱼可不像你那样抓的，一会说晒一会又说饿，你去格桑奶奶那拿小点心回来的时间都够我抓四五条鱼了。”

南嘉坐在岸边的绿荫里，挽起裤脚，裸白的脚浸在小溪里，他被大太阳晒得无精打采，跟棵焉了吧唧的小秧苗似的，皱巴巴一团。

没得到回应的裴素把刚捕获的鱼嘴贴上南嘉脸颊，自上而下逆光笑嘻嘻地望着他。

一点浅红的影打在南嘉发梢，那是裴素耳廓下朱红的羽。

南嘉推开滑溜溜的鱼嘴，更闷闷不乐了，裴素察觉到他的小情绪，问道：“不开心？”

南嘉像是找到倾诉的树洞，发泄道：“我去格桑奶奶那拿小点心的时候看到苏赫哥哥了，格桑奶奶专门给他做了冰酥酪，倒了蜂蜜撒了桂花，可香可甜，我想吃一碗都不给。”

“大家本来就喜欢苏赫哥哥，现在他眼睛瞎了，大家对他更好了，他什么都有了，连你都是他的，这不公平！”

南嘉气鼓鼓地发出一声呐喊，思来想去还是鼓足勇气问裴素：“青哥哥，你真的喜欢苏赫哥哥吗，如果你只是想弥补他，可以不用跟他成亲的。”

蝉鸣似乎默了一瞬，夏光依旧灿烂。

南嘉眼神真挚，一眼就能望看清里面的纯白颜色：“我还是希望青哥哥能够跟自己真正喜欢的人在一起，谁都好，只要你喜欢就好。”

裴素像是第一次认识南嘉一样，仔细瞧了他两眼，道：“南嘉，你跟别人可真不一样，是因为还没长大吗？”

南嘉不太明白裴素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前一句话总归是在夸他吧，他心里有小九九：“那我跟苏赫哥哥比，哪里不一样？”

裴素如实答：“你比苏赫笨一些。”

南嘉又焉了，他就是想听裴素夸自己，至少有一个方面能胜过苏赫就好，可裴素就是不如他的意。

“青哥哥，你就不能哄我一下吗，你都要跟苏赫哥哥成亲了，你哄我一下安慰安慰我好不好，这些天我可伤心了。”

南嘉仰躺在岸边，身下石头再硌人也不及他破碎的心，他的初恋无疾而终，他的眼泪泪流满面。

裴素只是笑笑不说话，起身打算再抓几条鱼过来，南嘉抓住他脚腕，说话前左顾右盼一副要做亏心事的样子。

裴素配合地蹲下让他凑到耳边说话。

南嘉压低声音：“青哥哥……”

“嗯？”

“要是哪天你不喜欢苏赫哥哥了，其实我觉得咱村子里有一位叫南嘉的人也挺适合你的。”

“哦？真的吗？”

南嘉心跳了一下：“真的，只要你愿意等他成年，不过你不愿意等也没关系，他会等你的！”

他扭扭捏捏地举起手，手指压住衣袖，淡粉桃花层层叠叠开满袖口，沿指尖绽放，他笑容甜甜像吮着花蜜的蕊：“我对你的喜欢就像袖口的小桃花一样，会永远永远带在身上，让所有人都看到。”

裴素被逗笑了，南嘉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正甜蜜蜜地笑着，突然像想起什么似地嚷嚷道：“青哥哥，伊娜婶婶……姐姐让我提醒你早点回家，明天的流程她都跟苏赫哥哥讲清楚了，你回去记得让苏赫哥哥再跟你讲讲，免得出了差错。”

阳光照热脸颊浅浅的绒毛，裴素眯起眼：“苏赫已经回家了？”

“是呀。”

裴素拧了下浸湿的衣角，手搭在额上遮光顺势站起来，道：“我回家拿个东西，一会过来，你帮我把鱼看好。”

“那你快点哦，青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