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云岫是被人拍醒的。

不，准确地说，她是被自己脑子里某个画面猛地砸醒的。

那个画面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道闪电劈进她还没完全接上线的意识里。

她看见自己的手，按在一个人的腰上，手指微微收拢着，掌心下面是温热的、随着呼吸起伏的皮肤。

那个人的脸埋在枕头里，亚麻灰棕色的大卷发铺满了半个枕面，肩胛骨的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扇合拢的翅膀。

然后那个人翻过身来，宫云岫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她的脸。

小巧的五官，尖尖的下巴，瞪得圆溜溜的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她白天绝不会有的、慢悠悠的从容：“你不是很能说吗？再说一句我听听？”

那个人说了一个字：“……姐。”

然后宫云岫就醒了。

她猛地坐起来，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的木偶，上半身绷得笔直，脊背离开床垫的瞬间感觉到颈椎发出一声脆响。

心脏跳的像快蹦出来一样，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胃里残余的酒精翻搅了一下，一股酸意涌到喉咙口又被她咽回去了。

她大口喘了两口气，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酒店房间的窗帘半拉着，晨光从缝隙间挤进来一道窄窄的白线，落在对面墙壁的装饰画上。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

像是混着酒店清洁剂和某种甜腻的花果香调。

宫云岫把手覆在额头上，手指按着太阳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是梦，是梦就好。

她刚才脑子里那个画面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按着一个年纪很小的小姑娘，用一种她根本不会用的语气说“再说一句我听听”，然后做那种事。

那肯定是酒精作祟生成的噩梦，是她喝醉了之后脑子自己编出来的荒唐剧情。

她宫云岫是谁？她是DPC的助理，是京城大学MBA毕业的职业人，是平时连跟同事开个稍微出格的玩笑都会打住的人。

她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

她闭着眼，把呼吸放平稳了。

然后她的手在放下来的时候，碰到了什么。

一个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呼吸起伏的东西，就在她身边，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她碰到的地方像是皮肤，光滑的、微暖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皮肤。

宫云岫的手指僵住了。

她没敢睁眼。

她的手指维持着那个碰触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她能感觉到指尖底下那层皮肤的温度正顺着她的指腹往上传，传到她的手指关节，传到她的掌心，传到她的手腕，像某种缓慢的、不可逆的液体正在沿着她的血管往上爬。

她定了定神，然后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去。

她身边的人正趴着睡，整个人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

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边侧脸和一只被压得有点变形的耳朵。

亚麻灰棕色的大卷发散在枕面上，有几缕黏在嘴角边，呼吸又轻又匀，偶尔从鼻子里发出一两声闷闷的呼噜。

被子只盖到腰际，光裸的肩背从被沿上方露出来，肩胛骨在薄薄的皮肤底下形成两个微凸的弧度，脊柱的线条顺着中间那条浅浅的沟往下延伸，消失在被子边缘。

宫云岫看清楚了那张脸。

小巧的五官，尖尖的下巴。

睫毛不算长但很密，闭着眼的时候在颧骨上落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微张着，嘴角有一点破了皮的小口子，结了薄薄一层红褐色的痂。

是宋挽舟。

是昨天晚上那个在斑马线前差点撞到她的、骂她“大妈”“肾宝片”的、抬着下巴说“你上我啊”的那个小姑娘。

宫云岫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维持着侧过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她的心脏从刚才的“被噩梦吓醒”直接跳到了“噩梦原来是真的”这一档，跳得她耳膜都在跟着震。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她的右手正搭在被子边缘，手指微微蜷着，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上沾着一些暗红色的、已经干涸了的血迹。

那血迹不多，在指腹的纹路里嵌成几道细细的线，指甲缝边缘也有，像没有洗干净的水彩颜料留下的痕迹。

宫云岫看着那几道暗红色的痕迹，脑子里缓缓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出一句话：我她妈昨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

她努力回忆，碎片像被搅乱的拼图一样在脑子里浮浮沉沉。

斑马线，红灯，刹车声。

亚麻色头发的小姑娘下车，抬下巴，嘴硬。

她说“你上我啊”，她说“大妈，你肾还能做吗你”。

然后呢？

然后她记得自己坐上了那辆车的副驾。

记得导航的声音，记得酒店大堂那盏暖黄色的灯，记得电梯上行的失重感，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