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以为苏婉仪被她拎到旁边之后会气鼓鼓地回沉香苑去生闷气,就像之前在江南那样,跟她吵架、冷战、撂脸子。
可苏婉仪没有。
她站在那里的姿态虽然说不上温顺,下巴还是微微抬着,眉眼间还有那点倔,但她的脚步没有往回去的方向迈。
她站在那里,像是真的在等她出来。
极烬华心里那块地方又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跟刚才在陆惊鸿院子里那下一样,不疼,有点痒。
苏婉仪这只狐狸虽然嘴硬,虽然跟她耍心眼,虽然死不承认自己在意那些事,可她的脚比她老实。
她的脚知道该往哪里走。
极烬华决定给她一点奖励。
“苏编修。”她又叫了一声。
苏婉仪抬起头。
她脸上那点“我就在这里等你爱出来不出来”的倔强还没完全褪干净,但杏眼里已经多了一层“干什么”的警惕。
她看见极烬华把手伸进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卷文书来。
那卷文书是被对折过的,封皮上写着“秀水县水利告竣嘉奖状”几个字,墨迹工整。
苏婉仪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
那是她今早去内阁领回来的嘉奖文书,她签完字画完押之后把文书揣进怀里就去了陆惊鸿的院子,后来在厅堂里坐了一会儿,又跟着极烬华一路走到了这里。
文书什么时候被极烬华掏走的?她完全没有察觉。
“我的——”苏婉仪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极烬华把手抬高了半寸,刚好让她抓了个空。
“你的。”极烬华承认得痛快,但她没有还回去的意思。
她把那卷文书在手里展开,露出纸面上苏婉仪自己签的名字和官印,然后低头看着那份文书,像是在端详什么有趣的东西。
苏婉仪看着她拿着自己那份嘉奖文书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她警惕地眯起眼:“陛下,那是臣的文书……您拿它做什么?”
极烬华没有回答,她只是低头看着那页纸,然后做了一个让苏婉仪脑子瞬间空白的事情。
她低头,把自己的嘴唇轻轻印在了纸面上苏婉仪签名旁边的空白处。
动作很轻、很短,极烬华的唇瓣在纸上停留了大概一息的时间,然后她抬起了头。
红唇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了一枚清晰的唇印,颜色是浅淡的胭脂红,像一朵刚落在纸上的梅花。
苏婉仪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她看见那个唇印,看见极烬华抬起头时嘴角那一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意,看见极烬华把那卷文书重新折好、递回到她面前。
“拿回去收好。”极烬华说,声音里带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故意还是无意的慵懒。
“嘉奖状上有官印有签字,现在多了——”她顿了一下。
“——多了朕的批阅。”
苏婉仪的手指去接那卷文书的时候是僵的。
她的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微微蜷了一下。
她把文书接过来攥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唇印,鲜红色的形状在纸面上清清楚楚地印着。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颊滚烫。
然后极烬华又凑近了一步,苏婉仪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看见极烬华低头靠近她的侧脸,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极烬华呼吸的温度拂过她的颧骨。
她以为极烬华要对她做什么更过分的事,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手指攥紧了那卷文书,脑子里飞速转着“她要干什么?这里是寝殿门口——光天化日的——”的慌乱念头。
极烬华的嘴唇落在她脸颊上的时候,苏婉仪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
那个吻很轻,唇瓣的温度透过她脸上的皮肤传进来,温热的、软软的、带着极烬华身上那缕檀香混合了芝麻烧饼焦香的味道。
极烬华的嘴唇在她的侧脸上停留了大约一息,跟印在纸上的时间差不多,然后抬起来,退开半步。
苏婉仪的侧脸上多了一枚跟纸上一样的唇印。
鲜红的,印在她颧骨偏下的位置,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她脸上点了一朵小小的红梅。
极烬华站直了身体,看着她。
苏婉仪的表情已经完全僵住了,杏眼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大脑还没把台词发出来。
她的脸颊在那枚唇印周围的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浅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然后一路烧到了脖子。
“去吧。”极烬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
“回去把文书收好。明天早朝别迟到。”
苏婉仪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书,又抬头看了一眼极烬华,又低头看了一眼文书,又抬头看了一眼极烬华。
然后她转过身,用一种几乎是同手同脚的僵硬姿势沿着宫道往回走了。
她走了大概五六步,忽然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加快脚步。
那个速度从小步快走逐渐变成了小跑,青色的官服下摆在风里翻动着,像一只终于意识到“我被耍了”的狐狸仓皇逃窜的身影。
极烬华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
苏婉仪的耳朵从后面看红得透亮,像是两片被晚霞染透的枫叶。
她跑过宫道拐角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了,然后消失在了月门后面。
极烬华看着她消失在视野里,嘴角弯了一下。
那道弧度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深一些,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真切的、带着暖意的满足。
她站在殿门口的台阶上,午后的光把她整个人镀成暖金色,手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温度。
纸面上那个,脸颊上那个。
两个,不多不少,正好让那只坏狐狸带着满脑袋的浆糊跑回窝里去。
她转身推开了殿门。
陆惊鸿已经在里面等着了,坐在窗前的蒲团上,见她进来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嘴角那点没收干净的笑意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
“开始吧。”
极烬华走过去,在陆惊鸿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来,闭了眼。
识海里的浅金色文字在她元神深处亮了一下,像是等着被点燃的引线。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门外,午后的阳光照在汉白玉台阶上,远处的宫道尽头已经看不见那抹青色的身影了,只有两枚浅浅的、鲜红色的唇印。
一枚留在雪白的宣纸上,一枚留在微红的脸颊上,还在各自的归途里慢慢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