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烬华的寝殿在皇宫深处,由正殿、暖阁、偏厅和前后两进院子组成的宫院,占了整座皇宫西南角的一片地方。
正殿面阔五间,深三进,朱漆梁柱上彩绘着五爪金龙和缠枝云纹,殿顶铺的是深蓝色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釉光。
殿前的汉白玉台阶打磨得光滑如镜,台阶两侧各立着一尊铜铸的仙鹤,鹤嘴衔着一盏长明灯,灯里的火苗即使在白天也不灭,在风里轻轻摇曳。
极烬华走到台阶前的时候没有回头。
她上了三级台阶,在殿门口站定,侧过身来,朝陆惊鸿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带着“你跟我来”的示意。
陆惊鸿会意地跟上了两级台阶,月白道袍的下摆拂过汉白玉的台阶表面,停在了极烬华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然后极烬华把目光转向了身后。
苏婉仪正跟在后头,距离她们大概三四步远,脚步保持着一种“我只是刚好也走这个方向”的随意。
她看见极烬华停下来回头看她,连忙也收住了步子,站定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摆出一副“我也没说要进去啊”的无辜姿态。
可她的眼睛已经不由自主地越过极烬华的肩头瞟向殿门里面了。
那扇门敞着一条缝,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线是深金色的,被殿内的烛火和日影调和成一种暖融融的调子。
苏婉仪的目光在那道门缝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极烬华脸上。
极烬华正看着她,嘴角带着那副她今天已经看了一下午的、懒洋洋的、让人琢磨不透的弧度。
“苏编修。”极烬华开口了。
“臣在。”
“你还有事?”
苏婉仪的嘴唇动了动,她有一肚子话想说。
“有事”“有大事”“你刚才跟陆惊鸿在识海里说了什么”“你要带她进寝殿做什么”“你为什么走到门口就不让我跟了”。
可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极烬华说完“你还有事”之后没有等她回答,而是伸手过来,动作随意地捏住了她后领的衣料。
苏婉仪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自己的领子被拎了起来。
她的双脚在地面上轻轻踮了一下,极烬华并没有把她提离地面,只是用那种“我拎着一只不听话的猫”的力道把她往旁边挪了几步,挪到了门框侧面的阴影里,让她刚好退出了“能跟着陆惊鸿一起跨过门槛”的路线。
苏婉仪眨了眨眼。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捏过的衣领,又抬头看了一眼极烬华,表情介于“你在干什么”和“你凭什么拎我”之间。
极烬华松开了手,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苏婉仪能看清极烬华睫毛的弧度。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上翘着,在午后的光线下投出两道淡灰色的影子。
极烬华看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戏谑,像猫看着一只被抓回来的小老鼠,既不急着吃也不急着放,就那么看着。
“不是说不走吗?”极烬华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的懒散。
“怎么跟个跟屁虫一样,朕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
苏婉仪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被拎到旁边这件事在旁人看来有多滑稽,堂堂从七品的翰林院编修,被女帝像提溜一只偷了鸡腿的小狐狸崽子一样从门口挪开,然后被当面问“你怎么像个跟屁虫”。
更可恨的是极烬华说这话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责备,全是逗弄,像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让她觉得好玩的游戏。
“臣没有跟。”苏婉仪说。
“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顺路。”苏婉仪把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做出“我理直气壮”的姿态。
“沉香苑在宫里的西侧,陛下的寝殿也在西侧,臣回沉香苑正好要路过这里。不是跟。”
极烬华看着她那个强撑出来的下巴弧度,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拆穿苏婉仪那句“顺路”有多经不起推敲。
沉香苑在皇城西侧偏南的位置,极烬华的寝殿在西南角,虽然从地图上看两个地方是挨着的,但其实它们之间隔了至少三条宫道和两道月门,走哪条路都绕不到这里来。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看着苏婉仪那双因为嘴硬而微微眯起来的杏眼,心里觉得这只狐狸越来越有趣了。
苏婉仪被极烬华看得有些不自在。
那个目光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好像是一种让她后颈发麻的、带着审视的温柔。
她发现自己在这种目光下很难保持冷静,只好把视线偏开,落在极烬华耳垂上那颗小小的心形红色胎记上。
那颗胎记她之前就注意到了,在极烬华的发丝间若隐若现,像一枚嵌在白玉上的红玛瑙。
她盯着那颗胎记看了两息,忽然想起一件事。
极烬华刚才在陆惊鸿的院子里坐下来的那一小会儿,她明明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交流都没有,可陆惊鸿就点了头。
那一定是极烬华用什么她不知道的方法跟陆惊鸿交流过了。
她前世看过那么多修仙小说,里面的高阶修士能用神识传音、能用识海交流、能用灵识传递信息。
可这个世界里的修士真的是那样的吗?她不确定。
她目前见过的修士只有极烬华、陆惊鸿和林澪一,她们三个的能力跟她在小说里看到的设定有些对得上、有些对不上,她不敢笃定地套用前世的经验。
苏婉仪在心里飞速盘算着。
极烬华不让她跟着进去,说明里面要做的事是她不能看的。
为什么不能看?因为极烬华要跟陆惊鸿说更多关于修仙界的事、关于天道的事、关于极烬华自身的事。
那些事都是苏婉仪想知道的,她想知道的太多了,关于玄苍界的宗门构成、关于修炼的体系和等级、关于极烬华为什么会出现在凡界、关于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
可极烬华偏不让她知道,偏偏要把她拦在门外,像故意吊着一只馋猫的鱼干。
极烬华看着苏婉仪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转了好几道弯,从疑惑到恍然到不甘再到一种“我偏要知道”的倔强,她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知道苏婉仪大概猜到了什么,毕竟这只狐狸聪明得很,给她一点线头她就能顺着摸到线团。
可她就是要让苏婉仪猜,就是要让她自己去琢磨、去推想、去在脑子里转那些“她到底用了什么方法”的念头。
极烬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苏婉仪越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就越会主动来找她,主动开口问她,主动把她那层“我什么都不在乎”的壳子敲开一道缝。
她一天不开口坦白她身上那个系统的事,极烬华就一天不让她从陆惊鸿那里套到任何关于修仙界的消息,这是极烬华的底线。
她在江南为了救苏婉仪和沈清霜动用了灵力,火灵根的锋芒在她自己眼前燃成了赤金色的剑影,她的修为暴露得干干净净,可苏婉仪回京之后依然跟她玩着“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普通下界修士”的把戏。
那只狐狸明明心里清楚得很,却偏要装傻,偏要跟陆惊鸿演那出“我帮朋友问问”的拙劣戏码。
极烬华心里不舒服。
说得更准确一点,她很不舒服。
苏婉仪不肯把系统的事告诉她,不肯跟她坦白自己真正的来历,宁愿跟陆惊鸿这个刚来了几天的人打探消息也不愿意转头跟她说一句实话。
极烬华的眉心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她知道自己今天不让苏婉仪进去是对的,这只臭狐狸需要被磨一磨。
她收回目光,正要转身进殿,忽然看见苏婉仪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撅着嘴走开,也没有跟她闹脾气,而是老老实实地站在门框旁边的阴影里,像是真的就在那儿等着了。
苏婉仪的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目光也没有往殿门里瞟,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仿佛打定了主意要在外面等她出来。
极烬华的目光在苏婉仪身上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