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烬华和陆惊鸿已经走到宫道的拐角处了。

极烬华拐弯的时候做了个动作。

她抬手朝陆惊鸿比了一个很随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手势，两根手指在身侧点了两下。

陆惊鸿看见了，微微颔首。那个手势很小、很快，如果不是苏婉仪正盯着她们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苏婉仪默默把那两下手指的比划记在心里。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一定跟她们刚才在识海里说的那件事有关。

她加快了一点步子，把距离缩短到了七八步，准备在她们停下来的时候若无其事地路过。

然后极烬华又顿住了。

这回她顿得比较明显，脚步完全停了下来，侧过身，偏头朝后面看了一眼。

目光穿过七八步的距离落在苏婉仪脸上。

苏婉仪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跨了一步，装作在看路边花圃里的一株山茶。

她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下巴微抬，目光专注，好像那株山茶是什么绝世名品。

可她耳尖的红色出卖了她。

极烬华看了她两息，然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传过来，清晰得像是贴在她耳边说的：“苏编修，你跟着朕做什么？”

苏婉仪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极烬华那张逆着光的脸。

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半张脸照亮、半张脸藏进阴影里，赤色的眼眸在明暗交界处跳着一簇光。

极烬华的表情是那种“我抓住你了”的懒洋洋，嘴角的弧度弯得很浅，却格外分明。

苏婉仪的嘴巴动了动。

她一瞬间想了三四种说辞。

“臣正好也要走这条路”、“臣想去御花园看看山茶”、“臣回沉香苑是这个方向”。

但最后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极烬华看着她的时候，她心里那点“我就是要跟着你怎么着吧”的赖皮劲儿忽然被另一种东西盖过去了。

那种东西她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根细针在她的肋骨缝里轻轻刺了一下，不疼，但让她整个人从脚底到头皮都酥了一下。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臣……送陛下。”

极烬华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深了一度。

她没再说什么“不用送”或者“你走吧”，只是转回身去继续往前走。

但她往前走了两步之后，步伐慢了一些。

从那种“朕在走路”的速度变成了“朕在等你跟上”的速度。

苏婉仪愣了一下，然后迈步跟了上去。

她走过那七八步的距离，走到了极烬华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比刚才近了，近到她能闻到极烬华劲装上残留的芝麻烧饼的焦香，还有被风带起来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

极烬华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皂靴踩在宫道的青砖上，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拖在苏婉仪前方两步远的地面上。

苏婉仪走两步就踩一下那个影子的肩头，踩了一下又抬起来，像是怕被发现了似的。

陆惊鸿走在极烬华的侧前方，月白色的道袍在风里轻轻飘动。

她走到拐角的时候又回了一次头，看了一眼跟在极烬华身后的苏婉仪，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调侃或者揶揄，只有一种很温和的“你也来了啊”的接纳。

苏婉仪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又有点热了。

她低下头，把目光从陆惊鸿的笑容上移开，落在极烬华靴后跟溅上的那一小片泥点上。

那片泥点干了一半，边缘翘起来一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盯着那片泥点看了一会儿，在心里想：极烬华今早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的靴子上的泥也不知道是哪泥土。

她去了哪里之后发现了什么，然后来找陆惊鸿，然后她们用识海交流了什么，然后她走了，然后她勾了勾手让她跟上。

苏婉仪不知道那条线索链的尽头是什么，但她知道她现在正走在极烬华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跟着她朝她寝殿的方向去。

而走在前面那两个人大概都知道她跟在后面，大概也都默许了。

她低头走着，鞋尖一次又一次地踩上极烬华影子的肩头，又抬起来，又踩上去。

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带着腊梅的冷香和远处厨房的炊烟味道。

冬日的午后静悄悄的，只有三双靴子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像是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正在无声地合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