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咬着下嘴唇。她在供销社干了十来年，搪瓷盆暖水壶的库存册子翻烂了好几本，知道哪些货压在库里落灰。可胆子小——前年有人私下倒腾肥皂被查，在供销社大会上被点名批评，她吓得三天没睡好。

“万一——”王姐的手指在库存册子上揪了又揪，“万一被查出来——”

“查谁。查我捎带搪瓷盆给街坊？盆在柜台上是卖，出了柜台也是卖。我没偷没抢没走公账，谁查得着。”

王姐张了张嘴，又合上。她看看许冬儿，又看看货架上那摞落了灰的搪瓷盆。盆是白底红花的，过年的时候进了一批，标价两块八搭一张工业券，卖到开春还剩半摞。暖水壶更别提——竹壳的压了七八个，铁壳的也有三四个，价签都晒褪了色。

“让我想想。”王姐把铅笔头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下回、下回你轮休再来——”

“不用下回。”许冬儿打断她，声音平平的，“你想好了就来仓房找我说一声。盆和壶——你不出，别人出。”

她转身掀开棉布帘子走了。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晃，带进来一阵萝卜干的咸香味。

回到仓房，陈秀英正蹲在门口等她。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把挂面、半斤红糖。她站起来，脸上的冷红还没褪，嘴唇冻得有点发紫。

“冬儿！我嫂子刚才又看见刘秀珍了——”陈秀英压低了嗓门，往巷口瞟了一眼，“她从纺织厂后门出来，手里拿了个信封，往赵建国家方向去了。我嫂子说那信封封得严严实实的，不像信，倒像是——”

“钱。”许冬儿接过网兜搁在三屉桌上。

陈秀英愣住。“你咋知道。”

“她上回塞东西，这回塞信封。赵建国被泼了酒，拉拢不成，得换个法子出气。”许冬儿解开网兜，把挂面码在柜子里，“你嫂子还看见啥了。”

“就这些。她说刘秀珍走得急，拐进赵建国家那条巷子就没影了。”陈秀英抿了抿嘴唇，“冬儿，你说她会不会——”

“她不敢直接来。”许冬儿关上柜门，转过身，“赵建国让她送钱，她就送钱。让她送信，她就送信。她以为这是在赵建国跟前挣脸——等哪天赵建国不顺心了，脸给谁都不好使。”

陈秀英咽了口唾沫，没接话。站了会儿，把空网兜攥了攥，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屋子里静下来。窗外晾衣绳还在风里呜呜响，火车站方向传来一声汽笛，拖得长长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慢慢散开。许冬儿转过身，目光落在三屉桌抽屉上。前世赵建国连她买菜的钱都克扣，她去黑市倒粮票还得藏着掖着，回来晚了挨一顿骂。这辈子不一样了。抽屉里锁着那一摞布票，院里要暖水壶的、要搪瓷盆的排着队——可王姐那边还没回话，她不能干等。这条副业的路，有风险，可买主排着队，货催着人，她得抓紧出了。

“那我自己来。”她把抽屉打开，布票那卷粉红色的纸面上，清河县粮食局的红戳在灯下反了一下光。她把布票拿出来搁在账本旁边——不是散票。这一摞一百二十尺，明天拆开零卖，能赚十二到十八块。风险有，但等夜班过去再出，时间窗口就没了。

她拿起钢笔，在进货单最底下又添了一行——布票一百二十尺，进价十二元。笔停时，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傅良屿——傅良屿走路沉，每一步踩得实。这个步子碎而急，布鞋底子蹭在冻硬的泥地上沙沙响。

门被推开了。

陈秀英站在门口，围巾歪了，脸上的冷红比刚才更浓，喘着气，手里还攥着刚才装挂面的空网兜。她没往里走，一只手撑着门框，嗓子压得只剩气。

“冬儿——我嫂子刚从赵建国家那条巷子出来。刘秀珍那个信封，不是钱。是赵建国托他叔写的条子——要查傅工在农机厂的账，还要查你倒腾布票。条子已经递到市场管理所了。”

许冬儿手指按在账本封皮上，指腹陷进那行“清河县农机厂工作记录本”的字里。赵建国的报复没等夜班——比她想的快。她把布票塞进棉袄内兜，扣子扣紧，转过身来。

“知道了。”她把门拉开，冷风灌进来，十五瓦灯泡的火苗猛地矮了一下，“你嫂子还看见谁了。”

陈秀英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里，眼珠子往巷口一瞟。巷口路灯底下，一个人影晃了一下，枣红灯芯绒的罩衫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扎眼。

刘秀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