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良屿推门进来的时候,许冬儿正蹲在十五瓦的灯泡底下数布票。
散票拢起来有一百二十尺,橡皮筋扎着,粉红色的票面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她一张一张捻过去,手指蘸了唾沫,票面不花——真票,纸质涩手,粮食局的红戳盖得端正。听到门响,她把布票往账本底下压了压,抬起头。
傅良屿站在门口,棉袄前襟沾着机油,手里拎着搪瓷缸。缸底磕掉了一块瓷,豁口在灯下泛白。他没往里走,先把搪瓷缸搁在三屉桌上,缸底落桌时磕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摊开手掌——手心一道红印,是昨晚攥搪瓷缸攥的,从虎口勒到掌心,还没褪干净。
“赵建国在饭馆说,你在菜市场后墙根倒腾工业券。”他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今儿车间里换了根新皮带,“他叔在市场管理所,要查票。”
许冬儿把布票捋好,橡皮筋重新扎紧。她没慌——昨晚他醉成那样,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别走”,早上起来眼皮还肿着,蹲在井沿边洗了把脸就去上班了。现在站在她面前,手心的红印还没消,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不是“你收了别干了”,是把她倒腾的事、赵家要查的方向,一个字一个字交代清楚。
“我知道。”她把布票塞进三屉桌抽屉,锁扣啪嗒落了槽,“上回我妈来,她说赵家找了供销社主任,打听我倒腾票证的事。加上菜市场那边——散票倒手不走柜台不签条,查也没把柄。”
“散票拢起来那一摞呢。”
许冬儿手指在抽屉边沿磕了一下。这是关键。散票不怕查——街坊邻居私下串换,主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一摞一百二十尺,这一摞散票拢共收了我十二块,要是在手里压久了,赵家那边缓过劲来,找市场管理所的熟人查过来,这摞布票就是人赃俱获。
“得散。”她站起来,从桌上端起搪瓷缸想倒水,缸子是空的。傅良屿拿过铝壶给她倒满,水蒸气白蒙蒙升起来,扑在她脸上。她吹了吹,没喝。
“散票来路断了。老孙头那边凑不出新的,纺织厂家属院年前也紧。这一摞散票是我从瘦高个手里收的,十二块——全身上下就这么多本钱了。拆开零卖,一尺一毛五到两毛,全出干净能赚十二到十八块。”她把搪瓷缸搁下,“可赵家要是现在查——整摞没拆,堵在我抽屉里,说不清。”
傅良屿站在三屉桌对面,手指在桌沿轻轻磕了两下。炉火映在他颧骨上,眼珠沉沉的,没说话。
“你夜班排了多久。”许冬儿突然问。
“半个月。”他说,“吴同庆姐排的。”
“从哪天开始。”
“下礼拜一。”
许冬儿心里算了一下。还有一个礼拜。赵建国的报复是两条线同时压——工作层面排夜班,经济层面查票证。傅良屿下了夜班白天在家睡觉,她一个人去倒腾,进货出货都少了双眼睛帮忙盯着。万一赵家赶在夜班期间突击查票——
墙根底下那个瘦高个的脸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军大衣领子竖到耳朵根,面前搁着破帆布包,包里布票卷着橡皮筋。上回他说“下回不一定有”,她知道那是实话——菜市场后墙根那一带,倒票的人换得勤,今天还在,明天可能就换地儿了。不能干等夜班结束。
她站起来,把傅良屿的棉袄从椅背上拿起来,翻出肘部那个破洞。棉絮翻着,口子又豁大了一圈,黑线还是昨晚补的那半截,缝了一半搁在针线笸箩里。
“你上回说‘小心点’。”她低着头,手指捋过棉袄破洞的边沿,“我小心了。散票拆零不压货,街坊交易不走柜台不签条。赵家要查,查不出把柄。”她抬起眼,“可光小心不够。这一摞布票压久了是风险——得换条路子。”
供销社日用百货柜台在门市部最里头,挨着五金柜台。王姐蹲在货架后面翻库存册子,嘴里念叨着暖水壶塞子又少了俩。许冬儿掀开棉布帘子进来的时候,她正拿铅笔头在册子上画圈,抬头看见许冬儿,铅笔停了。
“冬儿?今儿不是轮休吗。”
“来找你说个事。”许冬儿在柜台边站定,声音不高,“你库存里搪瓷盆和暖水壶压了多少。”
王姐愣了下。“你问这个干啥。”
“院里街坊常托人捎东西——王婶要暖水壶,老刘婆子要搪瓷盆,供销社柜台卖得贵还得搭工业券。你库存压着也是压着,不如匀几件给我,我私下捎出去,价格比柜台低,不搭券。卖了挣了钱对半分。”
王姐手里的铅笔头磕在册子上。她往门口瞟了一眼,棉布帘子垂着,外头自由市场上卖萝卜干的大娘正在吆喝。她压低了嗓子:“冬儿,你这是——”
“主任自己说的,职工之间互相捎带东西,供销社不管。”许冬儿看着她,“我不走柜台不签条不赊账,跟倒腾不沾边。你只管从库存里匀货,出货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