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慢，慢到许冬儿能看清他手指上还有搪瓷缸边沿硌出来的红印子。手抬到她肩头的位置停住了，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碰又不知道能不能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虎口到食指根部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疤——上次搬床架蹭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褐红。

“他要找你。”傅良屿的声音突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蹭过去的，“他要找你——我不让他找。我不让。”

然后他往前栽了一步。

不是脚底下绊——是膝盖弯了。整个人往她这边倒，额头抵在她肩窝里，棉袄上的冷气还没散尽，冰凉的布料贴在她脖子上。他比她高半个头，这个姿势得把腰弯得很低，低到脊背弓起来，肩胛骨从工作服底下凸出两道弧线。他的呼吸喷在她锁骨上，烫的，带着散白酒的辛辣气，一下一下，又急又沉。

许冬儿被他撞得往后趔趄了半步，后背抵在三屉桌边沿上。桌腿在泥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她本能地抬手扶住他的腰——工作服底下，腰侧的肌肉绷得死紧，像车间里拉满的皮带，硬邦邦的，微微发着抖。

“傅良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他没应。额头在她肩窝里蹭了蹭，鼻梁抵着她的锁骨，呼出的热气透过棉袄领口渗进她皮肤里。然后他抬起手——这回没犹豫，两只手同时抬起来，一只手攥住她腰侧的棉袄布料，攥得死紧，指节硌在她肋骨上；另一只手从她后背绕过去，胳膊收紧了，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

她听见他在说什么。

不是说的——是嘴里含含糊糊嘟囔出来的，脸埋在她肩上，每个字都闷在她棉袄的布料里，被酒气浸得又软又潮。“别走——”他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低，“你别走——”

许冬儿怔住了。

以前赵建国喝了酒是什么样，她太清楚了。砸碗、摔门、往她脸上甩鞋底子。有一回他喝了半斤散白回来，嫌她烧的开水不够烫，把铝壶从炉子上薅下来砸在地上，开水溅了她一腿。她缩在床角哭了一夜，第二天还得肿着眼皮去供销社上班。

可现在抱着她的这个男人——喝醉了只会把头埋在她肩上，嘟囔着“别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把在红旗饭馆没说出口的话全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又被酒精顶上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只剩这一句。

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他后背上。手心下是他工作服的粗布纹理，还有布料底下绷紧的肌肉，硬得像块铁板。她把手掌摊平，慢慢往下顺，顺过肩胛骨，顺过后背腰窝，一下一下，轻而缓。

“不跑。”她贴着他的耳朵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听得见，“我嫁对人了，不跑。”

傅良屿的胳膊收得更紧了。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出的热气把她棉袄领口那片布料洇湿了一小块。他的睫毛蹭在她脖子上，又密又软。

许冬儿的手在他后背上停住了。掌心下是他肩胛骨凸起的弧度，还有内衫底下那片洇红的暗痕。上回他说搬床架蹭的，这回又想追问——话到嘴边打了个弯，咽回去了。他醉了，问了也白问。她继续拍他的背，动作很轻，像在哄一个把自己绷得太紧太久的人。

煤油灯的火苗安安静静地燃着，铝壶里的水开了又歇。窗外晾衣绳在风里呜呜响，巷子里有人趿着鞋走过去，隔壁收音机里刘兰芳的《岳飞传》正说到热闹处。

她拍着他的背，小声说：“不跑，我嫁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