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找你来,不是为冬儿。”他把筷子搁下,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沿上,“是为你。”
炉子里的煤块塌了一下,火星子从炉箅子缝里蹿上来。隔壁桌喝散白的两个人掏钱结账,披上棉袄走了。门开了一下又关上,冷风灌进来一瞬就被炉火吞了。
“傅技术员在农机厂干得不容易吧。”赵建国把声音放低了,“你们车间那个吴同庆——他姐在调度室,给你排了半个月夜班。你一个技术员,天天夜里蹲车间,白天回家睡不了几个钟头。冬儿一个人在家,黑灯瞎火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听说吴同庆让车间工会小组长叫去谈了一回,可排班照旧,谈归谈,管什么用。”
傅良屿的手指在桌沿上磕了一下。
“这事我能帮你。”赵建国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我叔在工业局,农机厂的人事调度他说得上话。我跟他提一嘴,你的夜班就免了。不光夜班——你们厂技术科副科长明年退休,那个位子,我叔也能帮你使使劲。”
他把搪瓷缸搁下,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许冬儿见过——黏糊糊的,尾音往上挑,像是觉得全天下都欠他一句好话。
“就一个条件。”赵建国竖起一根手指,“你劝劝冬儿。她在外头倒腾工业券,你知道吧?菜市场后墙根,跟二道贩子蹲一块儿,拿全国粮票换工业券——这要是让供销社知道了,她饭碗就砸了。我叔在工商局也有熟人,查个倒票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傅良屿的眼睛抬起来了。
“你跟她说,别闹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不嫌弃她嫁过人,只要她——”
“你老婆。”
傅良屿的声音不高。不是吼,不是骂,是那种极沉极稳的两个字,落在安静的饭馆里,像车间里断了一根皮带后突然降临的死寂。
赵建国的笑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她是我老婆。”傅良屿站起来。他比赵建国高半个头,肩宽出一圈,站起来的时候椅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他低下头看着赵建国,眼神沉得像厂区后面那条排水沟——冻了一层冰,底下是看不见的深。
“你原本看上过。现在她是我的。”
他端起搪瓷缸。
不是喝。是泼。
清河大曲泼在赵建国脸上。酒液从额头淌到鼻梁,淌到中山装领子上,淌到像章上,把别得端端正正的像章洇出一层亮光。酸菜粉条的碟子里也溅进去半碟酒,油花浮在酒面上打转。
赵建国懵了一瞬。然后他霍地站起来,椅子往后翻倒,咣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他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酒,眼睛瞪得血红。
“傅良屿——你他妈——”
傅良屿已经把搪瓷缸搁回桌上了。缸底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他拿起椅背上的工作服搭在胳膊上,转身往门口走。
“你去供销社堵她一次,吴同庆在车间说她一句——我都接着。”他回过头,炉火映在他半边脸上,颧骨和下颌线被光勾出冷硬的棱角,“你再找她,去派出所的不是她,是我。”
门推开了。冷风灌进来,炉子里的火苗猛地矮了一下。
赵建国站在桌前,脸上还滴着酒,中山装前襟洇了一大片深色酒渍。他盯着傅良屿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迸出一个字。
傅良屿走进巷子里。身后红旗饭馆的木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大油桶炉子上的烤地瓜还冒着热气。他走了几步,在路灯底下停下,摊开手掌——手心有一道红印,是攥搪瓷缸攥的,指节发白的那一圈还没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