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冬儿是被血腥气呛醒的。
黏腻的、温热的、从身体深处往外涌的血腥气。
她猛地睁开眼——头顶不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而是糊着旧报纸的顶棚。阳光从蓝布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洗得发白的被面上。床头柜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缸子上的红漆掉了一半,“先进工作者”五个字只剩“先进”和“者”。
收音机里沙沙地响着早间新闻,女播音员的声音端端正正:“今天是1982年10月23日,星期六,农历九月初七——”
许冬儿整个人像被按进冰水里又捞出来。
1982年。10月23日。
她记得这个日子。
前世她死的那天,是1989年腊月,难产,大出血。赵建国不在家,刘秀珍也不在。她一个人躺在漏雨的屋子里,疼得喊不出声。收音机里播着新闻,说清河县出了个能人叫傅良屿,在省里受了表彰。
那是她最后听到的名字。
然后血一直流,一直流,流到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冬儿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净的,指节分明,没有被冷水泡得发红,没有被门框夹过的淤青。这是二十二岁的手。
她掐了一下手心。
疼的。
是真的。
记忆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来——赵建国第一次动手打了她,是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后来打得更狠,摔东西,踹肚子。刘秀珍来家里“看望”她,嘴上说心疼,转身就和赵建国挤眉弄眼。她忍了七年,忍到死。
而今天,1982年10月23日,离街道办事处开门还有两小时。前世她今天做了什么?她穿了最好看的棉布碎花衬衫,揣着赵建国的介绍信,高高兴兴去领证。傅良屿那边介绍信她连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塞进了抽屉底。
她嫌他没前途。嫌他是农村户口。嫌他闷。
许冬儿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凉丝丝的水泥地上,她没穿鞋,走到五斗橱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旧报纸、空信封、几尺没用完的松紧带——她摸到了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展开。
“兹介绍我单位赵建国同志,男,26岁,未婚,清河县城关镇人,前往你处办理结婚登记事宜。清河县委办公室。”
落款上盖着红彤彤的公章。
许冬儿捏着这张纸,手指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