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里,他的眉眼格外清晰,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我不太敢细看的东西。
“莫要因今日之事烦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自会处理。”
我心里忽然就安定了下来。
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我轻轻点了点头。
“嗯。”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发顶,却又在半空中顿住,最后只是轻轻说了句:“回去吧。天凉,别站这儿了。”
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我连忙回过头,加快了脚步。
脸上,却烫得厉害。
日子依旧在平淡中缓缓流淌。
可我知道,这平静之下,或许正酝酿着新的波澜。
主母的话,曦姑娘的不甘,府里的传言。
这些都像一根根丝线,细细密密地缠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织成一张网。
而我和公子,正站在这张网里。
我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可每次想起他站在暮色里,看着我的那双眼睛,我便觉得,无论前头是什么,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我娘在曦姑娘房里当差,是曦姑娘的奶娘。她是在曦姑娘满月那日被拨过来的,从此便再没离开过。从喂奶、换尿布,到教走路、哄睡觉,曦姑娘的每一声啼哭、每一次撒娇,都浸透了她的心血。她记得姑娘第一次会说话喊“娘”的时候,她抱着孩子哭了半宿——那声“娘”不是叫她的,可她心里还是跟灌了蜜似的甜。十几年来,她把这孩子当眼珠子似的疼,疼到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顾不上了。
那日午后,曦姑娘回房,越想越恼怒,便对着我娘发泄怨气。
“姑娘回来了?”
曦姑娘理都没理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手里那方帕子狠狠摔在桌上。
我娘脸上的笑僵了僵,还是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试探:“这是怎么了?外头日头大,可是晒着了?我给姑娘倒杯茶……”
“别在这儿假惺惺的!”曦姑娘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怒火,“我受够了!”
我娘被她这一嗓子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她愣愣地看着曦姑娘,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你知道今日母亲怎么对我的吗?”曦姑娘站起身来,一步步逼近她,“我这么做都是为了陆府着想,结果呢?母亲不痛不痒说了她几句,反倒把我训斥了一顿!说我无事生非,让我好好修身养性——你听听,这话气死我了”
我娘低着头,两只手紧紧攥着那方帕子。
“姑娘息怒……老奴知道姑娘委屈……”
“你知道?”曦姑娘冷笑一声,那笑声尖利得像碎瓷片刮过地面,“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那个好女儿是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吗?你知道她是怎么用那些话堵我的嘴,让我在主母面前下不来台的吗?”
“玥儿她……”我娘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年纪小,不懂事,若有冲撞姑娘的地方,老奴替她给姑娘赔不是……”
“你替她赔不是?”曦姑娘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娘。“你算个是什么东西”
我娘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霜打过的枯草,单薄得让人心慌。日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她鬓角那几缕白发上。
“老奴……”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老奴只是心疼姑娘……”
“心疼我?”曦姑娘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一个奴才,也配心疼我?我母亲是主母,是这府里的女主人,她心疼我,那是应该的。你——不过是个喂过我几年奶的婆子罢了。”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刻薄的弧度。
“奶娘,我叫你一声‘娘’,是瞧在你这些年伺候我还算尽心的份上。可你别忘了,这声‘娘’是我赏你的,不是你该得的。明白吗?”
我娘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怎么?不服气?”曦姑娘歪着头,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猫戏老鼠似的玩味,“奶娘,你怎么不说话?我说得不对吗?”
我娘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她看着曦姑娘,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曦姑娘脸上的得意都开始有些不自在。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还没来得及漾开,就沉了下去。
“姑娘说得对。”她的声音低低的,稳稳的,“是老奴僭越了。老奴往后……记住了。”
曦姑娘被她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大概盼着我娘哭,或者求饶,或者像那些被欺负狠了的下人一样,跪在地上磕头认错。
可我娘没有。
她只是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草。
“哼。”曦姑娘别过眼去,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抛下一句话:“告诉林玥儿,别以为今日之事就此罢休。我和她,没完!”
帘子摔下来,遮住了她的背影。
脚步声渐渐远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而我的娘依旧伫立在原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