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主母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主母的手微微一抖,茶盏里的水漾出一圈涟漪。
我还未来得及细想,便听院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紧接着管家那略带沙哑的声音陡然拔高:
“四皇子到——!”
笑声戛然而止。
满座的人齐刷刷站起身来,脸上是惊讶、是惶恐、是不知所措。
我跟着众人屈膝,余光忍不住往院门那边望去。
一队玄衣侍卫鱼贯而入,分列两侧后,一道身影才不紧不慢地踏入院中。
明黄色的锦袍,绣着精致的云纹与龙纹,金线在日光下灼灼生辉。他身量高挑,眉目俊朗,周身气度矜贵而疏离。
四皇子。
朝堂上与太子明争暗斗,是出了名的心思深沉、手段凌厉。
可他怎么会来陆府?
主母已起身迎上前去,屈膝行礼:“四皇子大驾光临,陆府蓬荜生辉。”
四皇子虚扶了一把,笑得温和:“主母快快请起。本皇子不请自来,还望主母莫怪。”
他正要举步,目光却忽然定住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曦姑娘的方向。
她站在主母身侧稍后的位置,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盘发上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兰簪,衬得人比花娇。她似乎没料到四皇子会忽然看过来,微微一怔,随即垂下了眼,颊边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四皇子的目光从曦姑娘的眉眼缓缓滑过,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又落到她微微泛红的颊边,最后,在她鬓边那支白玉兰簪上停留了一息。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动。
然后,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在主位上落了座。
曦姑娘仍是垂着眼,可我看见她的耳尖也红了。
四皇子落座后,与主母寒暄起来。他说话时,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曦姑娘那边飘。一飘,便是一顿;一顿,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如此反复。
公子不知何时又站到了我身侧,身子微微侧着,恰好将我挡住一半。
我抬头看他,他却只盯着四皇子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
他是在防备四皇子注意到我。
可他不知道,四皇子的目光,从来就不在我身上。
宴席又继续了小半个时辰,四皇子才起身告辞。
临行前,他又看了曦姑娘一眼。这一眼,比方才更长些,也更明目张胆些。
曦姑娘垂着眼,只当没看见。可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着抖。
四皇子勾了勾唇角,转身离去。
那队玄色身影消失在巷口后,主母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身子微微晃了晃。
我连忙上前扶住她。她握住我的手,那手心里,全是冷汗。
“玥丫头,”她声音低低的,只有我能听见,“今儿多亏有你。”
我鼻子一酸,轻声道:“主母言重了。奴婢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夜色渐浓,廊下的五彩灯笼依次亮起。
宾客散尽,满院狼藉自有下人们收拾。我往后罩房走,经过公子的院子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听小满说,公子今日在前头陪客,多喝了几杯。
也不知他此刻如何了。
我站在院门外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不放心,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屋里亮着灯,门半掩着。
我敲了敲门,无人应。轻轻推开门进去,便见他歪身躺在榻上,身上还穿着白日那件石青色长衫,眉头微微皱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我蹲下身,忍不住细细看他。灯影里,他的眉眼格外柔和,不像白日里那般清冷疏离。他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像在梦里也藏着心事。
手指轻轻抬起,想替他抚平那皱着的眉头。快要触到时,却又停住了——我猛地惊醒过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我连忙缩回手,正要起身离开,脚下却忽然一软。
一阵眩晕毫无征兆地涌上来,眼前的烛光晃了晃,像隔着一层水雾。我扶住桌沿稳住身形,却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沉闷起来——不是普通的热,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异样。
像有什么东西,悄悄混进了空气里。
“难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