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燕站起身,退到曦姑娘身后站定。她是曦姑娘的奶娘,曦姑娘的生活起居一向由她打理。林玥儿是春燕的女儿,母女同在府里当差,在侯府里也不算稀奇。
主母的目光重新落在玥儿身上。
“这孩子眉眼生得真好。”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簪子是你偷的吗?”
林玥儿抬起头,看着主母。
她眼底没有泪,却像是有一簇火苗在烧。是不甘——不甘心被冤枉,不甘心跪在这里,被人当成一个贼。
“回夫人,”她说,声音不大,却很稳,“奴婢没有偷。”
主母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眼睛里有倔强,有委屈,可没有闪避。一个人的眼睛不会说谎。主母看人看了一辈子,她知道什么样的眼睛是干净的,什么样的眼睛是脏的。这孩子的眼睛,是干净的。
“小满,”主母开口了,“去曦儿房里把妆匣拿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柳曦的脸色变了。“母亲……”
主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可陆柳曦立刻闭了嘴。
小满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妆匣,打开,里面有十几支簪子,金的、玉的、翡翠的,琳琅满目。
“夫人,在曦姑娘妆匣里,还发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小满把两支簪子并排放在桌上。
正厅里一片寂静。
陆柳曦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狠狠瞪了林玥儿一眼,那眼神像刀子,扎得人心里发慌。
主母没有看陆柳曦。她看着林玥儿,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挨了二十多板子、却一声都没吭的孩子,看着那双红肿流血的手。
她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委屈你了。”
林玥儿咬着牙,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不想让人看见那些血痕。可主母看见了。
“手伸出来。”
林玥儿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出来。血珠子还在往外渗。手指肿胀,关节处青紫一片。
主母看着那双手,眉头皱得更紧了。
“去拿药来。”她对小满说。
“夫人,”林玥儿开口了,“奴婢没事。”
主母没有理她。她接过小满递来的药瓶,亲手把药粉撒在林玥儿的掌心上。药粉碰到伤口,刺骨的疼,林玥儿咬着牙,没有缩手。主母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她。
“疼吗?”主母问。
“不疼。”林玥儿说。
主母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不敢笑的、小心翼翼的表情。
“嘴硬。”
林玥儿愣了一下。那两个字,让她想起一个人。一个只在梦里见过的人。
主母把她的手轻轻放下。
“从今天起,你就到书房伺候吧。”主母的声音不大,可整个正厅都听得清清楚楚。“在公子身边当差,比在厨房强。手伤了,先养几日再去。”
陆柳曦的嘴唇咬得更紧了。她站在一旁,手指攥着帕子,攥得指节发白。她不明白,一个偷东西的丫鬟,凭什么能让母亲另眼相看?凭什么能去书房伺候?那不是谁都能去的地方。
林玥儿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抬起头,想道谢,可主母已经转过身,不再看她。
“都散了吧。”主母的声音有些疲惫。
丫鬟们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正厅里很快就安静下来。只剩下林玥儿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看着自己包着白布的双手。
陆清远站在正厅外的廊下,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他是被这里的动静引来的。本来是要去书房,路过这里,听见有板子声,脚步顿了一下,站在廊柱后面,侧身朝里看。
他看见那女孩跪在地上挨板子。板子落在手掌上,又脆又闷。她把手摊在青砖上,没有缩,没有躲。掌心肿了,紫了,破了皮,流血了。可她一声都没叫。
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叫。
他见过太多人。人一旦受了委屈,要么哭,要么闹,要么求饶。可这个女孩不一样。她不哭,不闹,不求饶。她只是跪在那里,把所有的一切都咽了下去。
他想起小时候练武,师父打他的手心,他也是一声不吭。师父说,这孩子骨头硬。他现在在那女孩身上,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后来他看见母亲给那女孩上药,把那女孩指到书房。他看着那女孩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正厅,把手缩在袖子里,低着头,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清远站在廊柱后面,看着她走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了那么久。廊下不知何时起了风,卷着桂花的香气穿堂而过,带来细细密密的香甜。
他转过身,往书房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有点意思。”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