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在外，约法三章。

第一，不能以蛇岐八家少主的身份公开露面。

第二，不能在公开场合承认自己是黑|道少主。

第三，务必遵守以上两条规定。

——《鹤枝手帐》】

阴冷的和式大屋内，烛火摇晃。

佐伯龙治端坐在蒲团上，望着头顶的源氏家徽出神。自从家族的那场内乱之后，无数个这般寂静的夜里，他常常孤身一人坐在这里，像一个迟暮的老人，机械地擦着手中的刀。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就像他过去不明白那个也曾坐在这里的男人在想什么一样。那个男人也会望着家徽出神，褪去黑|道至尊的外袍，孤独地舔舐不能为外人察觉的累累伤痕。

但今晚不同。

身穿火红和服的女人默默坐在茶桌的对面，一言不发，直到沸腾的热水升起白雾，佐伯龙治才忍无可忍，开口打破了寂静，“你来我这里不是真的讨茶喝吧。”

尽管眼前的女人已经竭力降低了存在感，但她举手投足间妩媚动人的气质令她生来就是视线的中心，更何况她现在本就是整个蛇岐八家乃至日本黑|道的中心。

蛇岐八家现任大家长，樱井七海。

“乌鸦，”樱井七海勾唇，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还记得我们是如何发现小橘的存在么？”

佐伯龙治当然记得，而且他敢肯定没人会忘记惊悚恐怖的一幕。

半年前，源氏重工的地下实验室泄露，成群的死侍爬上地面，事后他们清理实验室时，发现了一间隐藏的密室，密室中堆满了小山般的尸块。由于尸体腐烂时间过长，密室中充斥着恶臭，当时临时担任清理小分队队长的乌鸦整整三天没有吃下去饭。

虽然橘政宗否认了这些是他的手笔，但经过鉴定，家族确定了这些尸块的DNA基本相同，而更惊悚的是，宫本家发现这些死者竟然与前任大家长源稚生有血缘关系。

根据当时仅存的资料，宫本家推测出这间密室曾经进行过多场克隆实验，丢弃的尸块来自克隆失败的实验体，而那些丧心病狂的疯子克隆的恐怕就是某个未曾被家族知晓的皇。因此，源稚生才顺藤摸瓜找到了在天国邮局打工的橘永川和。

在那之前，乌鸦设想过无数个小小姐的人设，可能像上杉家主那样一无所知天真懵懂，又也许因为长期被关在实验室里而对一切未知心存戒备。但当他真正见到橘永川和时，他才发现——

这丫就是个地痞流氓。

初到蛇岐八家的橘永川和不但没有局促不安，反倒一屁股坐在了源稚生的办公椅上。脏兮兮的女孩那天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绿色工作服，双手插在外套的口袋里，两条腿却已经悠闲地搭在了办公桌的桌面上。

“我要吃大餐，吃完我就告诉你们，我之前都发生过什么。”

源稚生立即请来了米其林餐厅的顶级厨师，而这丫头大快朵颐之后却说嘿真不好意思，她不记得了，之前的事她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阿巴阿巴阿巴。

敢情这臭丫头就是打算来骗吃骗喝的，她甚至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回忆到这里，佐伯龙治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如果不是因为橘永川和是目前家族里唯一的皇，他真想把这颗丢人现眼的定时炸弹打包丢出去，让她自生自灭算了。

谁知道那丫头说过的话中，有几句真话，几句假话。

或者全部都是假话——至少源稚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才一直等待她能说真话的那一天，虽然他最终也没等到。

他也许真的很爱惜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妹妹。

“虽然她确实是上杉先生的女儿，但是由于长期接受实验室药物的注射，她的身体素质甚至还不如家族的普通成员。现在的混血种世界并不太平，让她留在外面太危险了，如果……”

佐伯龙治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樱井七海清楚他想要表达什么。

蛇岐八家内乱后，前任大家长源稚生与上杉家主上杉绘梨衣对外宣布了死讯，家族急需一个能够震慑黑|道的皇，只要橘永川和还在家族一天，即便是个毫无用处的吉祥物，也能支撑起日本混血种间脆弱不堪的太平。但是如果有混血种发现橘永川和空负血统，其实是个连最低级的鬼都打不赢的菜鸡，那么必然会再次掀起无法阻挡的滔天巨浪。

而橘永川和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从不对外宣称自己的真实身份，平时看起来和一个普通高中生没有任何区别，仿佛乐在其中。

“这是家族欠她的。”樱井七海说，“我希望她在担负起家族的使命之前，能有尽可能多的自由。”

至少不应该重蹈她兄姊的覆辙。

佐伯龙治欲言又止。说实话，对于那个不可控的臭丫头，他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

“老师，放学后去七辻屋买一些馒头吧。”

秋风萧瑟，阴雨连绵。枯黄的落叶陷进路边的泥土，麦田随风起伏，掀起一层层金黄色的波浪。一人一猫走在青色的石桥上，夏目打开钱包，数了数剩下的零用钱。

“真的吗！馒头！馒头！”猫咪老师跳到夏目的肩膀上，发出小猪般幸福的叫声。

“不是买给老师的啦……痛！”夏目抓住猫咪老师拍到自己脸上的爪子，“是给斋川小姐的，我有点担心她的伤。”

更何况是和他一样能看到妖怪的人，夏目想。

“切，夏目你又多管闲事。”猫咪老师忍不住吐槽。

夏目走到县立古内高中的校门口时，猫咪老师钻进了草丛，大概是去附近的八原喝酒了。

夏目挤进上学的人潮，耳边混杂着不同的说话声，有讨论昨天晚上播放的电视节目，有憧憬午休时去七辻屋点一份冰淇淋，也有小声埋怨某某老师今天怎么还要课堂测验，都给老子卷起来卷起来。

夏目轻轻微笑——

这就是他最珍爱的平静生活啊。

“西村，早上好。”

夏目在教学楼旁看到了正在停放单车的西村悟。西村悟惊喜地抬起头，一溜烟跑到夏目身边，勾住他的肩膀，神秘兮兮地说，“喂夏目，你听说了么？”

“听说什么？”夏目疑惑。

夏目踏上教学楼的台阶，西村悟激动地跳到他的面前，“我们班今天要来一个转学生，听说是一个超可爱的妹子！”

夏目的脚步一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道瘦弱的身影。那个女孩跪坐在草地上，阴影里灵动的眸子映出微末的光，乌黑的长发搭在她的肩膀上漫漫下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