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伦斯的信是猫头鹰送来的，他的翅膀很宽，在孤儿院的院子里盘旋了一圈才落下来。信封是深绿色的，火漆印上压着一个戴维斯家族的家徽。

“朱莉：周六，家里有宴会，不能去找你了。父亲请了几位魔法部的官员，母亲让我必须在场。我会穿那件绣绿线的深灰的袍子，你上次说好看的那件。我会想你。

“今天的秘密是，埃弗里的爸爸想通过我爸爸拿下一笔进口材料的订单，我爸拒绝了。他本来想同意的，但老埃弗里非要给他加隆，他不想被人抓住受贿的把柄。特伦斯。”

周日，汉弗莱的猫头鹰来了。它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用喙啄了啄玻璃。朱莉打开窗户，它伸出一条腿，腿上绑着一个纸盒，用麻绳扎着。朱莉解开麻绳，打开纸盒，里面是满满一盒饼干，边缘烤得恰到好处的金黄色，上面嵌着巧克力豆、葡萄干、或者碎坚果。盒子的角落里压着一张纸条。

“朱莉：周日，烤了新配方。给小朋友们吃，但苹果味是专门为你烤的，不要分给别人。如果你想分也可以，我给你烤了特大块的，压在最底下，你一定要吃。汉弗莱。”

朱莉拿出最底下的那块有她两只手并起来那么大的饼干，捧着纸盒走进厨房，把饼干倒在盘子里，端到客厅。孩子们正在地毯上玩积木，莉莉安在搭一座城堡，朱莉把盘子放在矮桌上。“汉弗莱哥哥烤的饼干，谁要吃？”孩子们听不懂汉弗莱是谁，但他们听得懂“饼干”，呼啦一下围过来，小手伸进盘子里，你一块我一块，抓得满手都是饼干屑。

她走回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纸，铺在桌上，拿起羽毛笔。

“汉弗莱：饼干收到了，小朋友们都很喜欢。莉莉安抢了两块，艾米丽啃得像小仓鼠，院长妈妈说比超市的好吃。周日快乐。朱莉。”

朱莉把最后一篇魔法史论文写完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把羽毛笔洗干净，羊皮纸叠好塞进课本里，然后从床底下拖出那个装里拉琴的琴盒。公园里的义演是每年的固定节目，朱莉今年又被乐团的人叫来了，说是缺一个里拉琴手，其实是因为她弹琴的时候，捐款箱里的钱总是比别的乐器多。她想了想，把西里斯送她的长笛也带上。

她到的时候，团长指着一把被搬到树荫下的竖琴，说：“我请了搬家公司搬来了竖琴，今天你弹竖琴吧。”朱莉坐在竖琴旁，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浅蓝色的连衣裙上，把银色的猫头鹰发卡照得一闪一闪的。她特意选了一个角度，让自己侧对着观众，微微偏头，露出脖颈的线条，手指搭在琴弦上，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她知道这个角度最好看，从去年就试过了，效果很好。

西里斯坐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他来得很早，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但他没有坐到前面去，那个位置他故意留给那些带着最多的钞票来现场的麻瓜们。他穿得和上次差不多，腰上甚至还坠着金属链子，他周围坐着的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和一些住在附近的老人，他坐在他们中间，像一个不小心走错了片场的摇滚明星。

竖琴的声音很轻柔，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她弹的是一首爱尔兰民歌，旋律舒缓，偶尔有几个急促的音符跳出来，又很快收回去。她弹得很认真，偶尔抬头看一眼观众席，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弹。

一曲终了，观众鼓掌，掌声不算热烈，但很真诚。几个小孩子跑上去往募捐箱里扔硬币，丁零当啷的。坐在最前排的一个麻瓜女孩往募捐箱里扔了一张面额很大的钞票，一个少年面色通红地投了几张二十英镑。朱莉站起来，朝观众鞠了一躬，然后朝西里斯招了招手。

他走上台的时候，台下几个女孩交头接耳地笑了一声，有人往捐款箱里多放了一张纸币。

“西里斯，你弹吉他。”朱莉小声说。

西里斯挑眉，“你要看我弹吉他？”话筒把他那句带着点懒散的话传了出去，台下泛起笑声。

“是啊。”朱莉坐回竖琴后面，手指搭在琴弦上，仰头看着他，“你弹你的，我弹我的。”

“我喜欢摇滚。”

乐团成员们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破洞牛仔裤的高个子少年，团长先生清了清嗓子，好奇地问：“小伙子，你弹吉他？”

“没错，吉他。”西里斯在朱莉旁边坐下来，把吉他搁在膝盖上，调整了一下背带。他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沉闷的、不太友好的嗡鸣。几个一直在舞台附近围观的女孩走上前，看到他的脸以后，发出吃吃的笑声，一个女孩红着脸往募捐箱里投了钱，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你会古典吉他？”团长问。

“不，我只会摇滚。”西里斯说。团长的表情像是被噎住了，朱莉在旁边笑了一声，她低声细语，声音只有西里斯能听见。“没关系，你就弹你会的。你负责吸引目光，我来负责……吹笛子。”

西里斯低下头，把吉他调了调弦，手指在琴颈上试了几个和弦。他确实喜欢摇滚，但此刻手指落在弦上，拨出来的却是几个温和流畅的和弦，像是民谣的引子。朱莉吹起长笛，两个人没有商量过曲目，但吉他和笛声却像是顺着同一个方向流淌。他的吉他是风，她的长笛像一条细细的溪流，风与水试探着触碰彼此，激起一朵浪花，浪花排山倒海练成一片，从天边啸来，几个路过的人停了下来，铁罐里开始有硬币落下的声音。

募捐铁罐装满了。她数了数，比上次多了不少，几乎要溢出了。团长走过去瞧一眼，朝朱莉竖起一根大拇指。

朱莉很高兴，但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朝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微微鞠躬，笑容温和而礼貌。然后她退到舞台侧面的阴影里，才伸手拍了拍西里斯的肩膀：“看吧，我早就说了，你能拿到捐赠就行。”

西里斯正把吉他放回琴盒，拉链拉了一半，抬起头来看她，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你怎么知道是我拿到的？明明是你弹得好。”

朱莉蹲在他旁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看着他：“他们都盯着你看。”她伸出手，拍了拍西里斯肩膀上的灰，“尤其是你刚才拨弦的时候，那个光头叔叔的太太盯了你整整三分钟，眼睛都没眨。”

西里斯把吉他放回琴盒，背带挂在肩上，走到募捐箱旁边，低头看了看那箱硬币。然后他把手插进皮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纸币，是早上出门前特地从格里莫广场的零钱罐里拿的。他把纸币展开，塞进捐赠箱的投币口，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朱莉看着他塞钱的动作，没有说谢谢。西里斯看着她，清了清嗓子，抬了抬下巴，那意思很明显。

朱莉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公园里的阳光渐渐斜了，树影拉得很长，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乐团的指挥正在收拾乐谱，观众已经散得差不多，只剩下几个小孩还在草坪上追逐着滚远的足球。西里斯去附近的小摊买了两只支美式热狗，返回拆掉的舞台，正要叫她，却看见她面前的地上，盘着几条蛇。不是那种大的，是细长的、青绿色的菜花蛇，三四条，有的盘成一团，有的昂着头，吐着信子，像是在听她说话。朱莉低着头，看着它们，嘴唇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