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识这个吗?”
卓·张凑过去看那件绿色小衣服,鼻尖差点贴到衣料上。他的目光从领口的衣缘移到剪裁成树叶形的下摆,又从黄色的里子移到衣摆上那些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的暗纹。然后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语气里的惊叹毫不掩饰。“我去!这么好的料子给一岁小孩做衣服,大户人家啊!”
朱莉眨了眨眼,“大户人家?”
“可不是吗!”他站起来,转身朝楼梯跑去,“你们等等,我给你们看样东西。”他跑上楼梯的脚步声咚咚咚的,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还有他隔着楼板喊“二姨妈!那块料子你放哪儿了”的声音。
詹姆趴在柜台上,看着朱莉那件绿衣服,压低声音:“你觉得他会有线索吗?”朱莉想了想,“不知道。但他好像懂布料。”西里斯没有说话,他看着卓·张跑上去又跑下来的方向,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卓·张跑下来了。他怀里抱着一个旧木匣子,边角被磨得发亮,像是被打开关上过很多次。他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块料子,颜色已经被岁月浸得有些旧了,但质地还保存得很好。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一块,铺在柜台上,又拿起第二块、第三块,一共四块,从深红到暗紫到墨绿,每一块都带着一种光泽,像是被时光打磨过的玉石。
“你们看这绣线。”他用手指轻轻拈起一块墨绿色料子的边缘,让朱莉他们凑近看,“一根丝线,这么细——你们看得见吗?”他掐了一小段线头,放在手心里。那线头细得像一根蛛丝,几乎透明,若不是在烛光下反着一点光,根本看不见。
詹姆把脸凑得很近,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也太细了吧!怎么绣上去的?”
卓·张笑了,他又打开夹层,从夹层里拿出一捆丝线,“你们看,这是普通的绒丝线,我上学的时候拿来在袍子上绣姓名的,这么细……”他拿给他们三个看了看,“但于刺绣而言,这还粗糙至极呢。真用来刺绣,绣娘得用指甲劈线,把无名指和小拇指的指甲留起来,用指甲把一根线劈成16缕、32缕——”他比了个手势,无名指和小拇指的指甲轻轻一划,像在演示一个动作。“更厉害的,能劈成108缕。”他顿了顿,“你想想,一根丝线,比头发丝还细,再劈成108缕,那根本看不见了,像光一样。绣出来的东西,叫‘半影绣’,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纹路。”
詹姆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他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块料子了。“一百零八缕?哪怕是一根线劈成十六根也太——”
卓·张放下那块料子,看向詹姆,“——丝线已经无法用肉眼看到了,我我曾外祖母就是做这活的,年纪轻轻眼睛就不行了。”
詹姆的目光从张卓的指尖移到朱莉的绿衣服上,又移回来。“魔法能做到吗?”
西里斯靠在桌边,摇了摇头。“魔法做不到这么精细。至少我没有听说过哪个咒语能把丝线劈成108缕还不伤线的。这是麻瓜的手艺,不是魔法的。”
卓·张看了西里斯一眼,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看朱莉那件绿衣服,他指了指袖口处的绣纹。“你这件衣服,这上面的丝线——你们对比一下。”他把朱莉的绿衣服和木匣子里那块墨绿色料子并排放在一起,让两边的绣纹对照着看。“我曾外祖母留下来的这几块刺绣,用的是32开的绣线。你看这里——”他的指甲尖轻轻点着墨绿色料子上的纹路,“——线条是有呼吸感的,有起伏,有粗细变化,这才是手工劈线绣出来的。”
他又指了指朱莉那件绿衣上的绣纹。 “你看这绣线。这是16开的。”他的指尖沿着那些符文纹路滑下去,“即使比32开粗一倍,也已经气若游丝了。正常来说,劈至16开的线,松弛时无形,拉紧时乍现,可随茶杯水蒸气飘舞,根本不能穿在身上。”他把小衣服翻过来,指了指内衬,“但这件,你们看上面有魔法波动。我猜,这上面的符文,至少有三道绣成保持咒。让这绣线穿在身上不变形,经得起洗涤。”他的手指在那些符文上轻轻点了三下,“一道定形,一道固色,一道防磨损。三道叠在一起,针脚得密到每寸七十二针以上。不然魔法会从针孔里漏出去。”
詹姆张着嘴,盯着那件在阳光下显出暗纹的绿衣服,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三道以上……保持咒?谁会花这么大的功夫给一件小孩衣服施这么复杂的咒?”
卓·张轻轻把衣服放回柜台上,手指还在那细密的绣纹上停了一瞬。“这就是我想知道的事了。”他抬起头,看着朱莉,“给你做这件衣服的人,一定很宝贝你。这件衣服,不是随便做的,是花了心思、花了功夫、花了爱的。”
食物的香气从一口的大厅飘上来,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茶香,朱莉站在那里,褐色的眼睛看着阳光下那件透出暗纹的绿衣服,一句话也没有说。西里斯把手拿起来,稳稳地放在她肩膀上。“谢谢。”朱莉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一点哑,“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谢。”卓·张看着他们三个,嘴角弯了一下。“对了,你们还没吃饭吧?对面那家饭店是我表姨开的,报我名字,叉烧饭送例汤。”他顿了顿,又看了朱莉一眼,“走,我带你们去,今天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