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福西特的声音这片安静里,每个字都像被施了“声音洪亮”,“所以,朱莉,告诉我,你到底在和谁谈恋爱?”
朱莉正低头翻书,听见这句话,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褐色眼睛看着福西特,眨了眨。“谈恋爱?”她想了想,在想这个词适不适用于自己。旁边几张桌子的人都抬起了头,羽毛笔停了,翻书的手停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莉莉和玛丽、马琳从另一张桌子前抬起头,目光落在朱莉身上。
朱莉把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图书馆的空气都凝固的话。“其实——我觉得——要不——还是——男宠?”
莉莉的嘴来了,她迅速闭上嘴,但是嘴角忍不住上翘,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玛丽手里的羽毛笔掉在桌上,停在墨水瓶旁边;马琳正在喝水,呛了一下;隔着几个座位,艾丽斯和弗兰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但他们的耳朵红了;旁边几张桌子的男生女生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假装没听见但手里的书拿倒了。
平斯夫人的鸡毛掸子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看着朱莉。她可以用“图书馆里不许喧哗”把朱莉赶出去,但朱莉没有喧哗,她只是说了一句话。平斯夫人把鸡毛掸子放在桌上,转过身整理书架,但她的手因为憋笑在发抖。
“男——宠?”走出图书馆,莉莉追上来,问:“你怎么想出来的,用这种、这种词?”
朱莉鼓起腮帮子,“嗯……因为我应该不是在谈恋爱吧……恋爱的话,喜欢一个人,应该只能喜欢一个。但是嘛,男宠可以有很多个。一周有七天呢,我可以一天换一个,轮着来。”莉说得理直气壮,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是在认真地解释她的逻辑。福西特想说快告诉我你不是认真的,但她知道朱莉是认真的。
“而且我也不用看到他们有人为我伤心……”朱莉想了想,又点点头,觉得这个逻辑很自洽,很体贴,很周到。
“你认真的?”莉莉问。
“嗯。”
莉莉又问:“找谁?”
朱莉说:“还没找齐。”
莉莉瞪大眼,漂亮的绿眼睛里满是吃惊:“你的意思是要找几个?”
“几个。”
莉莉几乎要笑起来了,不知道是该笑她胆子大,还是笑她的奇思妙想。“你找男宠,他们知道吗?同意吗?”
朱莉说:“知道。他们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噗嗤~”莉莉终于忍不住笑出来,“你真有意思。”
“哼哼~”朱莉得意洋洋,“我知道这一点,你不用说出来,我会骄傲的。”
苏格兰的初雪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是秋天,一夜之间,气温跌到了零下。朱莉是被冻醒的,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被子里面是暖的,外面是冷的,她把被子盖到了脖子上,只露出一个脑袋。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萨曼莎睡在靠窗的床铺,她裹着被子抖索,她看着那些冰花,觉得自己也被冻住了。“天气变化真快……”她的声音在发抖,牙齿在打颤。
朱莉也抖了抖,“暖和一点……”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就……好……”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宿舍里的空气变了。像有人把一床看不见的、暖烘烘的被子盖在了整间宿舍,暖意从地板升起来,从天花板落下来,把冷空气挤了出去。
福西特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眼睛眯着,还没睡醒。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好温暖。”她从被子里坐起来,她看着朱莉。“你干的?”
“什么?”
福西特说:“这个……暖。”
朱莉歪了歪头,“不知道。”她也从被子里坐起来,拿起放在床头的毛衣,往头上套衣服。她站在窗前,用手指在冰花上画了一条线,冰花化了,她擦了擦玻璃,看着那一小块露出的风景。雪已经停了,城堡的塔楼白了,禁林的树梢白了,黑湖的岸边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