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禁林边,护树罗锅们开始脱下冬装,那些土褐色的小毛衣被一件一件地从树枝上取下来,叠好,收进箱子里,等明年冬天再用。脱了衣服的护树罗锅比穿衣服的时候瘦了一圈,光溜溜的,像一根一根被剥了皮的嫩树枝,在树干上爬来爬去,动作比冬天快了很多。它们不再缩在树洞里,而是满树乱窜,互相追逐,发出细碎的、像树枝折断一样的叫声。
凯特尔伯恩教授拄着拐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护树罗锅,一脸神秘。“同学们,春天的护树罗锅进入了繁殖期。你们今天的任务是——观察,记录。不要打扰它们,不要碰它们,不要试图帮它们穿衣服,它们现在不需要衣服。”他说“不需要衣服”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朱莉。
朱莉没有注意。她蹲在一棵老橡树下,仰着头,看着树枝上一只护树罗锅在追另一只护树罗锅。追的那只跑得很快,在树枝之间跳来跳去,像一只在树梢上冲浪的松鼠。被追的那只跑得更快,但绕着树干转圈,一圈,两圈,三圈,追的那只始终差一截,始终追不上。朱莉看着看着,忽然听见那只被追的护树罗锅喊了一声:“别追了!”声音尖尖的,像树枝被折断。
追的那只说:“你停下来我就不追了。”
被追的说:“你不停下来我怎么停?”
追的那只说:“你停了我就停。”
被追的说:“你先停。”
追的那只说:“你先停。”
两只护树罗锅在树干上停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互相瞪着。朱莉蹲在树下,笑得合不拢嘴。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马琳·麦金农和阿米莉亚·伯恩斯齐齐发问,她们手里还拿着笔记本,目光灼灼望向朱莉。
“他们在吵架。”朱莉说。
马琳问:“吵什么?”
朱莉说:“吵到底谁先停下来。”
阿米莉亚看着那两只护树罗锅,一只在左边,一只在右边,都不动了,但眼睛还瞪着对方。“然后呢?”
朱莉说:“然后……”她还没说完,左边那只忽然扑了过去,右边那只没有躲,两只护树罗锅在树干上滚成一团,发出吱吱吱吱的叫声。这下不是打架了,是那种——朱莉移开目光。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另一棵树下。
马琳跟过来。“怎么了?你不看了?”
朱莉说:“不看了,它们害羞。”
她蹲在另一棵树下,这棵树上的护树罗锅比较安静,没有在追,没有在跑,也没有在滚成一团。两只护树罗锅并排蹲在树枝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也不看谁。
朱莉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左边那只慢慢往右边挪了一点,右边那只没有动;左边那只又挪了一点,右边那只还是没有动;左边那只挪到和右边那只肩膀挨着肩膀的位置,停下来。两只护树罗锅并排蹲着,看着远处的禁林。朱莉看着它们,阿米莉亚蹲在她旁边,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她站起来,走到凯特尔伯恩教授面前。“教授,我观察完了。”
凯特尔伯恩教授看着她,“你观察了什么?”
朱莉说:“护树罗锅在春天的时候,会靠近自己喜欢的另一只护树罗锅。不需要追,不需要跑,不需要打架,慢慢挪过去就行了。”
凯特尔伯恩教授看着她,看了两秒,“你过关了。”
下课了,朱莉回拉文克劳塔楼,拿了书去图书馆门口等安东尼,安东尼来了,手里拿着笔记本,耳朵红红的。
图书馆里,靠窗的位置已经有人了。莉莉和莱姆斯面对面坐着,面前摊着书。莉莉托着腮,看着窗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远到窗外只有夕阳和晚霞。莱姆斯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某一页,手指按在书页上,朱莉站在桌子旁边,轻声说:“我们也坐这里吗?”莉莉转过头,“坐。”朱莉坐下来,安东尼坐在她旁边。四个人各坐一边,谁都不碍着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