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别总是张嘴闭嘴‘继承人’吗,妈妈?”西里斯口气很冲,“我的成绩,和‘继承人’没有关系。”
“没关系?”沃尔布加怒视他,“我们给你请最好的家教,用最贵的纸笔、出最多的金子。你现在的成绩好,多亏你小时候我们让你跟家教学法语、拉丁语,你比其他人更懂咒语的词源。都是我们的付出,让你比其他人领先一步。”
西里斯不满嚷道:“那家教是来混日子的,根本没教什么,都是我自学的。”
“那么我们请的家教不错,多亏了我,让你养成了自学的好习惯——”沃尔布加沉浸在全能女主人的自我感动中。雷古勒斯一脸崇拜地看着母亲,问妈妈:“妈妈,今天的晚餐我能和你坐吗?”
“当然,雷吉小宝贝。”
西里斯发出很响的作呕声,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回口袋,转身走出餐厅。
朱莉从床底下拖出了那架里拉琴。琴身是浅棕色的,琴弦是银色的,有些已经松了,拨一下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钟声。孤儿院的乐器不多,一架竖琴是那对收养过她的夫妇送的,不是单送给她一个,是送给“这个家里所有会弹琴的孩子”。但其他孩子嫌竖琴太大、太难学、搬不动,最后只有朱莉在弹。这架里拉琴是单给她的,她被收养的那天得到的,被退回来的时候也一起带走。她学了三年,从最简单的音阶开始,到单音旋律,到和弦伴奏。没有考级,没有比赛,也没有观众。只是在每个周末的下午,坐到院子里,坐在老橡树下,对着花坛里的月季和雏菊弹。月季和雏菊会但开花,那就是它们为朱莉献出的掌声。
莫里斯院长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看见朱莉坐在窗前调琴,把水杯放在书桌上,“你还在弹?”
朱莉说:“嗯,今天有义演。”
院长知道,附近公园里的义演,每年夏天都有。几个社区的乐团凑在一起,在公园的露天舞台上表演,观众随喜捐款。去年朱莉没有参加,因为她在霍格沃茨还没放假。前年她参加了,弹了两首曲子,收到了四十多英镑的捐款。
乐团在公园的凉亭里集合。凉亭涂了白漆,顶上有藤蔓,紫藤花开过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团长姓斯梅里,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留着大胡子。他站在凉亭中间,手里拿着一份节目单,正在用铅笔在上面改来改去。他看见朱莉带着里拉琴走过来,笔停了。斯梅里见过很多漂亮的人,他搞了大半辈子音乐,舞台上、灯光下,漂亮的男女老少见过不计其数。但朱莉走进凉亭的时候,他的笔还是停了一下。十三岁的女孩,从凉亭外面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表情不冷不热。不张扬、不怯懦,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不需要任何人允许就生长的树。斯梅里暗自感叹——是个美人胚子。虽然才十三岁,但已经隐隐看到长大后的风华。她在那里淡淡的、不经意间的,丝毫没意识到,她在他人眼里是扑面而来的漂亮。他不知道她在学校是什么样子,但在这个凉亭里,在那些扛着小提琴、拎着小号、抱着手风琴的乐团成员中间,她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一道光了。
公园不大,草坪上铺着几张野餐垫,有人坐着,有人躺着,有人趴着。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袖口也有一圈。裙子长得盖住了脚面。她把头发披下来,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下,垂下来的部分搭在肩膀上。斯梅里没有让她化妆,十三岁不需要化妆,站在那里就好看。她走到舞台中央,坐下来,双手放在弦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和发带一起吹起来,发带在风中飘了一下,又落回她的肩膀上。《月光》,不是德彪西的,是科林为她编的《月光》,科林说这曲子不像德彪西,也不像舒伯特、贝多芬和巴赫,就是她自己。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仿佛有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湖面上,落在草地上,落在观众的脸上。科林写了很多装饰音,比拟月色下的夜莺。
曲子结束了,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颤了很久,才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草坪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斯梅里团长在舞台侧面冲她比了一个手势——站住别走。朱莉站在台上,观众在看她。有人从口袋里掏出钱,放进捐款箱——纸币,硬币,一张一张,一枚一枚,叮叮当当的。一位女士掏出二十英镑的纸币投进去;一个老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挑出了面额最大的几枚,一枚一枚地投进去;一个小女孩从兜里掏出一枚二英磅的硬币,踮着脚尖,投进了箱口。她看着草坪上的观众,他们都捐了钱。朱莉不知道是因为她的音乐,还是因为她的脸,也许二者兼有。重要的是,钱捐了,孤儿院有了收入,她下学期的生活费有了着落。
斯梅里团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够了,可以走了。”朱莉鞠了一个躬,转身走下舞台。
回到孤儿院,莫里斯院长在厨房里熬汤,今天的番茄浓汤加了切碎的面包丁,别有一番风味。“今天的捐款,够吗?”她问,
“够的。”
莫里斯院长点头,说:“辛苦你了。”
“我应该做的,”朱莉说:“总不能全靠政府补贴,不够用的。”她想到开学就三年级了,她要上很多课,要买很多书;还有霍格莫德周末,她总要和朋友出去玩;还有莉莉和她说的一大堆青春期女孩保养事项,只靠补贴,确实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