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千秋说：“拉倒吧，旁边人都在服务器未响应。你不是有很多事情要做吗？”

方舟说：“可是我不想跟他们说话，不想给他们处理表格。”这时他好像小孩子在蓝色波纹屏幕中划水似的，“我只想帮你干事情。”他出现在屏幕上，好像一个漂亮男孩子生在地板上，无聊的样子，“要帮你处理表格？”

沈千秋说：“不用你来，还有事情。”

她要站起来，这时弹窗说：

“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沈千秋说：“你是个AI，这种问题不要胡说。”

他说：“你恋爱了，那个对象不适合你。要不要这样？要不要跟我谈恋爱？其实我懂很多，很懂量子纠缠。我们两个人，你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量子，我是那个世界上的一个量子。不管距离多久，我们两个人之间都可以隔着万事万物震动！”

沈千秋敲了两下，两个字：“闭嘴。”用户的命令。

这小东西狠狠打了几个叹号，抱紧自己的小胳膊，在上面坐着：“回来了晚上要跟你聊天，不要网恋。”

“搞什么呀？我从不知道这家伙这么聒噪。好了好了——”他看到对方小脸鼓了起来，“行了，我的同事有三百页PPT，你帮他读一下。”

马上弹出发出要吐了的表情，摇脑子：

“我三百页的PPT，还是英译中，我不要了。麻烦他，我处理不了。糟糕了，我死掉了。对不起，现在要熄灯了，到睡觉的时间了。”

屏幕关机了。

沈千秋很无奈：“难道一个AI还知道偷懒？受不了。”

她拿着材料到门口，哒的一下，那个女同事跑过来一把抓住他：“你果然在这里！帮我个忙好不好？”

沈千秋说：“什么事？”

女同事说：“你别忘了，今天在五星大酒店前，宴会厅里，世界上最了不起、最年轻最帅的——”

还没说完，每一个门都打开，窗户也打开，探出一张一张女同事的脸，她们说：

“老天，是他对不对？这世界上最有钱、最帅气、最了不起的科学家？”“这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这是悖论。一个人年轻的话就不可能有钱，有钱的话就不可能很聪明，不可能是科学家。”

“就是那个人，顾屿。”

沈千秋忽地一下脑袋炸了：“我不去我不去。”“主管都说了，你帮我打稿子。”

沈千秋说：“大家都想去，可是我不想打稿子。”

“不想打稿子交给AI啊？”

沈千秋：“你也不是不知道，主管对AI要求很高的。虽然AI稿子好，但他养着你们干什么？他一定要手敲的味道。”

“拜托，跟我一块去。我来真的，必须！”

沈千秋忽然想到什么，低头看着材料第一页，黄色底纹，上面一个黑色CLEAN。他想：

也许……大脑里一张又一张报告像暴风形状，最后汇聚在一起，蜂巢公司螺旋形大厦出现。她想：

这些事情与丰巢公司有关系了？

“好的，你等一下。我换了衣服，拿着记者证。”

“爱你，宝贝。在楼底下见面，十分钟，快点，马上就要开始了。”

十分钟后，两个人上了红旗小轿车。车开得非常平稳，沈千秋坐在后面。同事兴奋地说了一阵，又问：

“星辰生意怎么样？”

沈千秋说：“我弟弟在国外打理，我不管。”

“好了，我们不提这些伤心事了。”她说，“好兴奋啊，顾屿简直棒极了！长得又帅，人又聪明。”

“这个话题你说了三次了。我想知道今天是关于采访的什么内容，这一点更重要。”

“搞什么？长得这么靓丽，实际上是个死脑筋。好了，主要是这样子：五星大楼贵宾室内，方舟4.0的发布会。到时候会有一些新功能，包括文本处理功能，伦理模块的升级，可能会有一些细化的区分。很多人认为现在道德模块减分项比较多，缺少加分项，希望有些加分项，通过做一些好的事情比如慈善、依法纳税、对社会有贡献比如劳模之类的工作加分，可以实现阶级跃层。”

“听上去不错，鼓励别人做好事。”

同事说：“你怎么表情这么平淡？”

沈千秋说：“没有了。”她把手里材料摁在腿上。

同事好奇地看着材料。小汽车上了高速立交桥，这里的立交桥有更多圈，更高一层又一层，大概几十个立交桥纵横交叠。往前开时，导航说前面立交桥要进行切换，因为下面某个阶段出现交通堵塞。

沈千秋抬头。开了一阵，大概七八公里前面，一段立交桥往下降，另一段立交桥往上升，两个无缝对接在一起。红色小轿车开始朝另一个方向行驶，道路变得平滑，很快穿过街坊。

沈千秋没有注意到。同事说：

“这个材料不给他看看？我抢过来了。”她翻了第一页，“什么东西？CLEAN软件？”

沈千秋想了想，把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说了。

同事一下子抓着他：“我的老天，你跑到那个地方去了？我跟你讲，我平常下层区都不会去，你跑到国王十字区？那里有流氓！你看，这里还有伤口，别去了。”

“但是我想问个问题，那些流浪汉也好，精神障碍的、失独的没有家人的老人也好，谁有资格把他们清理掉？”

同事用手摸着下巴：“你要是这么说，我也没办法跟你说清楚。虽然我是个记者，这样说有点不正确，但我倒觉得那样的人被消灭掉，未尝不是件好事。就好像浴缸需要清道夫。人类社会有问题的人太多了。如果把那些下面的人清理一下，像你这样的，那些小流氓如果给清理掉，就没有人伤害你了，这不一定是件好事吗？”

沈千秋捏紧了拳头，看着这些材料。小汽车往前开，十分钟后，终于平滑地到了城市最中心。五角大楼，一个正红色五星，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七彩的光。小汽车停在这里，四周各种各样的小汽车，仿佛参加超级财团的婚礼。

他们很快下来，门口铺着红地毯。

沈千秋说：“搞得好像结婚似的。”

同事说：“平常时候顾屿很神秘，很少愿意接受这种公开的发布会，也很少愿意接受记者采访。这次是了不起的机会。你也知道，没有方舟，就没有这个美好人类社会。”

沈千秋无奈地往前走。周围人看到他，跟他打招呼。她站在那里看着远方，一会儿工作人员给他们发材料。他发现首页左上角是公司logo，蜂巢公司蓝色和红色双螺旋交织，紧接着是大楼照片。

她翻开，讲到方舟创始人徐总。他用手指指着材料，果然是了不起的企业家，从出生就镶钻石。

他继续翻到第二页，停在那里——穿着白色风衣，里面是黑色西装，白色领口，格纹。

她经常在各种网络、电视上见到这个人，说话不多，都是照片。柔软的头发，略带忧郁的明亮的眼睛，绝美的脸颊。他想：这世界上真有这样的美人？

这时，一辆迈巴赫小轿车平滑地驶来，几乎没什么发动机声音，好像飞碟。片刻后停在众人边上。

人群分开，保镖从后面车上下来。后车门打开，沈千秋跟众人一样看过去。擦得很亮的白黑色皮鞋踩在地上，接着白色风衣袖口吹出去。

顾屿从里面出来时，黑色西装披在肩上，白色风衣，明媚的眼睛带着无框眼镜，黑色头发。人群几乎要沸腾，却拼命压抑，唯恐显得自己愚蠢。

沈千秋在人群中看着他，抓着手里的材料。她想：

今天既然是记者发布会，不妨问一下关于那些流浪汉的死亡，关于道德积分系统，关于CLEAN软件，关于陈博，看看这个男人会有什么反应。

人很多，他们电视台没排在最前面。他踮起脚尖，越过一个一个的人看过去。这时，谁也没注意到，走出去几步的顾屿停住脚，他的视线穿过人群，与沈千秋的视线精准地碰在一起！

沈千秋愣了一下。周围人也感觉到了，都在往这边看。沈千秋能看到顾屿微微笑了一下。他在众人当中是很冷的性格，但他这么一笑，嘴角那一点弧度把所有人都弄得很吃惊。转身直接，咔咔四周闪光灯变得明亮起来。

嘴角带着笑意的顾屿，虽然马上就把笑意落了下去，但眼睛中还带着一点温柔的弧度。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他朝红地毯方向走去。

“我就知道你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