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某种更隐秘的、更让人抓狂的东西,好像从精神海深处伸出来无数根细密的丝线,从心脏往外爬,穿过墙壁和走廊和天台,直直指向那个正在离去的人。
它们在夜风里疯狂舞动,喊着同一个名字。
他猛地睁开眼。
光脑被他一巴掌拍开。通讯几乎是秒接。
“……601?”
“你回来。”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攥着被角,明明宿舍只有他一个人,却觉得四面八方都在往后退,“你——你快回来——我喘不上气——”
“我马上到。”
门被推开的时候,601正蜷在床角大口喘气。申谕安一把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掌心贴上他的后背。
“深呼吸。”
“我——我吸不进去——”
“你可以,听我的。”他握住601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颗心脏在他掌心下跳动。
咚,咚,咚。
精神海像被按下了开关,那些疯狂舞动的精神丝一根根安静下来,重新缩回胸腔深处。他靠在申谕安怀里,脱力地闭上了眼。
“……这是怎么回事。”
“精神依赖。”申谕安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吸收了我太多本源精神力,身体已经开始识别我的精神力作为必需的能量来源。只要离开一定距离,就会产生戒断反应。”
601沉默了很久,想笑又笑不出来。他恨这个人,可身体离不开他。精神海需要他的精神力,心脏需要听他的心跳,连呼吸都需要他在场。
“有多远?”
“目前大概是一栋楼的直径。”
他闭上眼。想说这算什么,以后走到哪儿都要跟在后面吗。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靠在申谕安怀里听着那颗心跳。
太累了。
“我让雪狼留下来陪你。”申谕安开口,“它的精神力和我一致,可以暂时替代。”
“……它离开你能维持多久?”
“几个小时。”
申谕安的精神海里,雪狼显了形。它安静地蹲在床尾,琥珀色的眼睛在投影灯的暖光下泛着柔光,轻轻一跃跳上床,趴在601脚边,大尾巴轻轻圈住了他的脚踝。温暖,毛茸茸,带着和申谕安一模一样的气息。
601看着那条圈在脚踝上的尾巴,忽然想起了小黑羊。小黑羊也喜欢蹭他的脚踝,抬头看他,黑溜溜的眼睛像在说“我陪你”。
他的眼眶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放在雪狼的头上。雪狼没有动,安静地趴在那里。
“……最多到天亮。天亮了就回来。”
“好。”
申谕安走了。这一次引擎声没有停顿。601靠在床头,看着雪狼,忽然开口:“你主人是个骗子。他说小黑羊只是回精神海养伤了,我才不信。”
雪狼没有叫,只是轻轻把头枕在他的膝盖上。
“你也知道他骗我?”
雪狼的耳朵动了动。它不会说话,像它的主人一样,把所有解释都咽进肚子里,只留下行动。
胸闷没有来,那些精神丝在体内安安静静蜷伏着,被雪狼身上的冷霜气息抚平。可他还是在等,等那扇门被再次推开。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蔓延上来。他倒在枕头上睡着了。
门锁轻轻响了一下。
申谕安走进来,银白的发丝被夜风吹得微乱。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601蜷在被子里的背影,站了很久,绕到床的另一侧,轻轻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垫微微一沉。
601没有醒,睡梦中皱了皱眉,身体朝那片温暖靠了过去。他翻了个身,一条腿搭上申谕安的腰,手臂环住了他的胳膊,整个人像一只挂在树上的树懒,把脸埋进了申谕安的颈窝里。
申谕安僵住了,手悬在601后背上方。601在睡梦中蹭了蹭他的肩窝,发出一声轻轻的鼻息。
那只悬在空中的手落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意识模糊前,怀里的人还挂在他身上,呼吸均匀绵长。这是他失去陆凌一之后,第一次闭眼时没有看见那片火光。
601做了一个梦。一片寂静的星海,他飘在中央,怀里抱着一颗小星星。这颗星星很安静,温热、安定,像小黑羊蜷在他怀里时一样。
他把星星贴在胸口。
“你也很冷吗?”他问。
星星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掌心轻轻跳了一下,像一颗小心脏。他抱紧了它,觉得很温暖。
天亮了。
晨光落在601的眼皮上。他皱了皱眉,想翻个身继续睡——翻不动,腰上压着一条手臂。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申谕安的睡脸近在咫尺。银白的睫毛安安静静垂着,呼吸平稳。他被601当了一整晚的人形抱枕。
此刻申谕安的衬衫下摆早已皱得不成样子,601的脸贴着他的后背,手环着他的腰。向导素在狭小的床铺上丝丝缕缕溢散,隔着衣料也能感到申谕安的体温比平时更高。
601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往后一弹,后背撞上墙壁,疼得龇牙咧嘴。
申谕安被他的动作带得微微睁开眼,黑眸里还带着没散尽的困意:“……早。”
“你怎么睡我这了?!”
“昨晚回来拿东西,你拽着我不让走。”
601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他想起昨晚的梦,梦见自己抱着那颗小星星,温暖又安心,不肯松手。
他以为是星星,结果是申谕安。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我没拽。”
申谕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反驳。他坐起身,低头整理袖口,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给601足够的时间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
601从被子缝隙里看他,目光扫到他小腹上几道尚未消退的痕迹,脸更红了。那些位置,怎么看都是昨晚“挂”在申谕安身上时不小心留下的。
“你——你还不走?”
“这就走。”申谕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他,“雪狼留下来,换班。”
门轻轻合上。601把被子蒙过头顶,心跳加速。他从被子里探出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五指张开,空空的。
小黑羊不在了。但昨晚,他抱住了什么。